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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能在天堂走多久(小說)
作者:劉 莉

《天涯》 2001年 第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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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莉,女,1969年出生,1989年畢業于南京大學中文系。公司職員,現居深圳。曾發表小說、散文若干。
       三個三十歲的女人在一起,她們不想聊天,不想逛街,不想去咖啡廳坐坐,也不想去吃飯,無論是粵菜、川菜、上海菜……她們會干什么?
       我所以說了這么多“不想”,當然意味著我和另外兩個三十歲的女人曾經經常以這樣的活動打發我們在一起的時光。我和鐘芹芹、史小玢差不多在十年前認識,那時我們剛從不同的大學畢業,分到同一家單位,鐘芹芹在財務處,我在行政處,史小玢是日語翻譯。我們常在一起逛街、吃飯、聊天,成了好朋友。不久,鐘芹芹嫁了個闊佬回家做太太了,史小玢跳槽,我呆在原單位嫁了原任男朋友,我們三個常從城市的各個角落趕到一起,聊天、逛街、吃飯、喝咖啡……這樣的活動搞了近十年,現在我們覺得有點膩味了,我們想我們還可以干什么?
       “你們總得給我找個老公。”有事沒事史小玢總要這么說。好像其一她自己在這件事上已無計可施了,其二這已成了我們當仁不讓的光榮任務。史小玢在找老公這件事上吃了不少苦頭,變得又脆弱又有些不知羞澀,我們也就容著她每次把她的請求嘮叨一遍。不是我們不想幫這個忙,這年頭,三只腳的貓、兩張嘴的蛤蟆都找得到,就是老公不好找,更何況史小玢這等人物的老公。所以史小玢的請求只能變成了一種嘮叨。談起生意來宰人不見血的史小玢在這件事上就這德性,一定叫那些恨不得吃了小玢的同行樂得吐血。
       “洛琳,聽埃爾頓·約翰就要把高音部打到最高檔,要不,你怎么聽他的悠揚?”這是最愛挑三揀四的鐘芹芹,她嫁了個好老公,有錢又疼她,把她疼得不知天高地厚,嫁之前還挺柔順的女孩子,現在就變成這德性。小姐我當然饒不了她,我說:“你愛怎么聽自己調去,在我家里沒有伺候人的奴婢。”
       “哎,你們只管吵嘴,斷是沒人管我的死活了。”史小玢又在呻吟。
       “我說,我覺得我們這樣大眼瞪小眼坐著怪無聊的。”鐘芹芹好在不計較別人的攻擊,她一向雷厲風行,“今天來個新節目,我們喝酒去。”
       “喝酒,喝酒又能怎么樣?”史小玢已快斷氣的聲音飄過來。史小玢是兩面人,別看這里頹廢得像大煙鬼,出了門滿大街里瞧最精神的那個一準是她。
       “這個主意挺不錯。”我附和,還能有什么新花樣呢?
       結果我們就到了“明香”,我們從前常在一起吃飯的地方,這里的海鮮挺有名。三人喝了三瓶紅酒。喝到史小玢開始哭,鐘芹芹紅著脖子還叫上長城干紅和七喜,嘴里一個勁地嚷:“我怎么還不醉?還不醉?”
       我買了單,拉她們上了出租車,在車上她們都在嚷不回家了,不回家了,我們住“五洋”去。鐘芹芹老公的公司在“五洋”賓館包了幾間房,有一間總空著,平時我們想徹夜聊天了就會去那邊住一晚。
       這個晚上,在五洋賓館,我向她倆“交代”了我的“秘密”,其實寫在小說里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了,無非是一個已婚女人,她在心里愛著另一個男人,尚且沒有發展到婚外戀的程度,單戀而已。但是她倆聽得津津有味,最后異口同聲地說:“我真羨慕你,有人可愛。”
       “說來聽聽,此人到底是哪路神仙,抑或何方妖怪?”鐘芹芹擠到我的床上來了。
       “我要提供什么資料給你評判他是神仙還是妖怪呢?”我問芹芹。
       “相貌,風度,氣質,智商,悟性,幽默……”鐘芹芹開始搜腸刮肚。
       “相貌不錯,風度挺好,氣質頗佳,智商一流……”
       “行了,芹芹你別問如此弱智的問題啦,情人眼里出西施,要不人家怎么愛了十多年,她能說一個不好?”史小玢有點不耐煩,她只對讓我們給她找老公的話題感興趣。
       “缺點當然有啦,比如就不夠幽默,但他是儒雅型的男人啊。”看來我沒醉酒,我還知道說那人有缺點。
       “一說人家的缺點馬上就為別人辯解,看來小妮子你還迷得不淺。”鐘芹芹有些憂心忡忡的樣子看著我。
       我說是的。
       說完這話,有一會兒沉默。最后史小玢說:“我好像有點傷感,我們睡覺吧。”
       芹芹咕咕地笑著說:“傷感,好‘雅婷’的詞兒啊,也不看老姑婆你配不配。”
       我說我睡不著覺的,從今天起我會為一個人失眠啦。
       是的,我為一個人失眠了。
       我總在想那個畫面。夏初的江南,槐樹花兒在校園里開成一片,那一團團的白槐花在青色的天宇下咕嚕咕嚕地涌動著。晚風輕拂,花香襲人。這就是我即將離開母校時的那個夏天。那時候,我是一個失意的女孩,我沒有考上理想的大學,這就意味著我的前途不會有一個好的開端了。但是在我看來,問題的嚴重性還不在于此,我知道從這個夏天開始,我再也不可能實現我心底的一個渴望,當別人都認為即將開始他們嶄新的人生時,我知道我所有的夢幻、所有虛無縹緲的夢幻都在這個夏天里化成了云煙。
       我是一個正在早戀的女孩。我暗戀著隔壁班上的一個男生,那個男生要多好有多好,頎長的身材,有一張秀雅的臉龐,歌兒唱得很好,百米長跑還是冠軍,更要命的,考起試來不是第一就是第二。
       我相信只要是情竇初開的女生就會喜歡他,我不能例外。問題是我是一個多平庸的女孩啊,長相一般,成績一般,最大的特點是上課愛走神。我實在不知道我可以在哪一方面吸引這樣的人物。那時候,我總學不好數理化,我做數學老師的母親、做高工的父親總是搞不明白他們獨生女兒怎么愣就一點都不繼承他們在理工科方面的天賦。他們對我很失望,所以他們拼命工作,各自的事業都小有建樹。在學校,老師不會注意我,在家里,父母總說我們別指望我們的寶貝女兒啦,我們只有靠自己。所以我活得像樹上的一片葉子,由風擺布著自己的生活。風是什么樣的風?在學校里是老師和同學的漠視,在家里是父母的輕視。有的時候,我就擔心自己真會像一片樹葉一樣在風中墜落,有的時候,我又希望自己像樹葉一樣在風中墜落。
       在這樣的時候,我陡然發現自己喜歡上了那個男生。愛上一個人的感覺是這樣,是陽光在葉片上流淌,又燦爛又讓葉片覺得無從把握。事實上,我連自己都抓不住,我還能抓住那么優秀的男生,抓住愛情?但無論如何,這是樹葉的另一種生活,風中的生活是瑟縮的,有了陽光,生活變得流暢而溫暖起來。
       但我知道,這只能是我心中的一個秘密,總有一天,它會爛在我的心底。可現在我的生活卻被這個秘密的一丁點溫暖著。
       再說這個夏天,我們畢業了。所有的人都要天各一方,各奔東西。那個人早在幾個月前就被保送到上海一所著名大學的熱門專業,而我,吭哧吭哧地忙乎了十幾年才考上省內的一所普通大學,而且學的是莫名其妙的西方哲學。我曾經有過不知天高地厚的想法,想跟他考到一所大學去,很快,我就發現有這種想法對我很危險,因為一考試滿卷子都是他的影子,這樣我什么都考不出。不說這些了,當我考完最后一門功課的時候,我看到他站在家長堆里,在那嚴酷的黑色七月里,他是一個灑脫的觀望
       者。在那一堆人中,一眼可以發現他的與眾不同:首先,他年輕,其次,他的臉上沒有任何焦灼與渴盼的表情。這就是他,一個遺世獨立的人,世界盡在他的眼里,仿佛他可以掌握世界,真不知道到底什么可以掌握他。
       我就在這樣的時刻朝他走過去。沒有人知道我下一步會做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只聽見風在我耳邊呼嘯的聲音,那一天,正刮大風呢。當我已走到跟他很近的距離時,他開始看我,沒有任何表情的樣子。面對一個步履慌亂迎面而來的女生,別的男生也許會詫異,會慌亂,但他沒有,他就是那樣幾乎沒有什么可以打亂他的沉靜。就這么向他走過去,當我感覺到自己已經喘不過氣來的時候,一群人沖到我和他之間,把我們迅速地隔斷,接著就是一團人圍在一起,那個人很快又成了中心,他們班的人找他咨詢答案了。當我反應到這一切的時候,一團槐花打在我的臉上,是風吹落的,居然打得我生疼,疼得我滿臉是淚。
       再一次回到母校,是我去學校取我的錄取通知書。我從母校的校園走過,最后一眼看我逗留了六年的地方,只是一片青茫茫的天宇,槐樹花兒咕嚕嚕東一團西一團地涌動著。江南的夏天,微風輕拂,花香襲人。
       第二天一早醒來,已是九點多。其實我一夜沒有合眼,在賓館密實的窗簾下,我無從知道外面的辰光。是史小玢的尖叫讓我們知道大家早就睡過了上班時間。鐘芹芹反正按兵不動,她不用上班。史小玢開始火線出擊,在五分鐘內她穿好了衣服,洗漱完畢還化了個挺不錯的妝,最后,她像一陣旋風一樣地刮出了門,臨走時一聲驚心動魄的“砰”的關門聲宣告了史旋風的揚長而去。
       屋里只剩下我與鐘芹芹面面相覷。半晌,鐘芹芹說:“你看,史小玢是靜如煙鬼,動如脫兔。”
       我說:“給鬼子打工不容易啊,她不這樣,誰養活她呀?”
       鐘芹芹說:“你就看到我給別人養著,就不知道我也有苦惱。”
       我說:“別給我無病呻吟,現在養小白臉的闊太太多的是。想做就去做。”
       鐘芹芹啐了我一口:“洛琳,你怎么變得這么刻薄,枉我昨夜耐心聽完了你的言情小說。”
       我說:“聽了小說還賣乖,倒霉的是我,我怎么跟局長交代我上午的失蹤?”
       鐘芹芹涎下一張臉:“我有好辦法啊,先來求求我。”
       我回敬她:“不稀罕你的狗嘴象牙。”
       正拌嘴間,門給輕輕推開了,隨即史小玢幽靈一樣飄了進來,進到屋來,就像爛泥一樣癱到了床上說:“我居然忘了,下午我要去南京呢,現在可以不去公司了。”
       我們哄堂大笑,笑完了鐘芹芹說:“怎么今天不是那個人出差呢?我有一計,可以叫她安安分分休息半天,可人家還嘴硬,不聽我的招兒。”
       史小玢說:“說啦說啦,其實是你愛賣關子。”
       鐘芹芹給這么一說,老實了許多,就一本正經地說:“洛琳,你打個電話給局長,告訴他你可給他害苦了,你有個朋友暗戀他很多年了,昨天忍不住跟你講了,還拉著你喝酒,啊呀,她的愛情可是驚天地泣鬼神,她說了一夜,哭了一夜,你也給感動得聽了一夜,哭了一夜,所以今天起不來啦,就算起來,眼睛像桃子也上不了班啊。”
       嗚呼,我倒吸了口涼氣,史小玢又來了勁,直說:“高!高!”
       我沖史小玢說:“小玢你別跟著瞎起哄,反正不是你們頭,要是你,敢跟頭這樣開玩笑?”
       小玢慢條斯理地說:“馬局長啊,那個人,我們又不是不了解他,出了名的老色鬼啦,你這樣說,早樂得他不知道東南西北了,他還關心你來不來上班?問題是他要追問那個人是誰怎么辦?”
       我說要真追問,我交不出一個人來,那就明擺著我在耍他,以后我可沒有安寧日子了。
       鐘芹芹說瞧你們那黏糊勁,交個人有什么了不起,就說我好了。洛琳,打電話去!
       我就在這樣的情況下打了這個電話,就為了給自己的遲到找一個理由,我做了一件這么莫名其妙的事。事實上,我在做這件事的時候,頗有一些惡作劇的快感,馬老頭果真上鉤,電話里他忙不迭地說:“好,好,小洛,回來再說,你好好休息吧。”掛了電話我說:“美你個大頭鬼,讓小妮子我也耍你一把,誰叫你不提我副處。”
       鐘芹芹說:“誰叫他當初不讓我把檔案拿走。”
       史小玢說:“誰叫他當初不給我漲工資。”
       下午,我惴惴不安地坐在辦公室,一直盤算馬老頭的那句“回來再說”。他真會來問我?問了我我真把鐘芹芹交出來?馬老頭的老奸巨滑在局里可是出了名的,對誰他都笑瞇瞇,好好壞壞其實全在他肚里,閱世淺的死到臨頭才知道挨了他一刀,閱世深的永遠也琢磨不透自己在他心中份量如何。大家叫他馬老頭,其實他并不老,才四十來歲,長相偏老氣,加上老成持重的樣子,就像五十來歲的人。也就這樣的人在機關里好混,上面看他老實,下面看他持重,所以三十來歲就是副局,四十來歲就扶了正,官場上馬老頭是春風得意的。
       好容易捱到下班時分,我正慶幸馬老頭也許不來找我了,他偏就踱著方步進來了。他打著哈哈說小洛啊,醒酒了吧。我在心里罵,打什么哈哈啊,還不直奔主題?我還得裝作不好意思地說:“啊,醒酒了,醒酒了。”我想,看你怎么往下說。
       “小洛,女人也真有意思,還會約出去喝酒,可不可以告訴我昨天你跟誰出去喝酒的?”老狐貍真有一手,他在套我是誰“暗戀”他呢!
       “很多朋友呢。局長今天這么關心我?”我偏不說,吊死你胃口。
       “我一向關心你啊,”他蹭了過來,把手搭在我的椅背上,彎腰對著我的臉,“沒想到洛琳也會為一個人醉酒啊,你看你,到現在眼睛還紅的呢。”說著手就往我面前伸了。
       我把頭側了過去,我沒想到老狐貍誤以為我在對他單相思了,這實在是件好惡心的事。事到如此地步,我才知道我哪是他的對手?想玩這個老家伙,我實在嫩得很,弄不好還把自己給搭進去。鐘芹芹啊鐘芹芹,可不要怨我把你賣出去了,一來這是你出的餿主意,二來你也承諾過我必要的時候就把你交出去,反正,交出你總比交了我好,我還得在局里干,你反正與他也沒什么瓜葛……想到這里,我就說:“馬局你看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不是跟你說了嘛,我是給別人的愛感動得哭了一夜。”阿彌陀佛,不是我要騙你,誰叫你是貓聞了腥就來找我要魚吃,拿不出魚來你就要把我吃了?好女人上天堂,壞女人盡撒謊……
       “誰呀?居然這么感動你?”他站回原位,不動聲色。
       “你還記得鐘芹芹吧?”
       “哦,”他摸一摸禿頂的腦門,好像在沉思,鬼才相信他會忘了鐘芹芹,芹芹是我們局里空前絕后的大美人。芹芹在的時候,他沒少“關照”芹芹,后來芹芹嫁人辭工,檔案要轉到老公單位去,他也沒少刁難她。最后他一拍腦門,“好像原來在財務處的吧?”
       裝蒜。我說是她啊,我們一直是朋友呢。
       他什么都不說了,忽然話鋒一轉:“洛琳,局里很久沒搞活動了,你們局辦也該組織組織吧。”
       我根本沒反應過來,我說:“不是剛組織過
       ‘三講’知識競賽嘛?”我的毛病就在這里,話不經大腦,尤其領導說一,只要有個二我就會毫不猶豫地說出來。也許這也是我混了十年都沒混上個副處級的原因之一。
       “那是知識競賽,我們搞點放松的活動嘛,比如去海邊游游泳,哎,周六去游泳吧,你組織一下。”要說工作做事,馬老頭還是雷厲風行的。
       我說好。我松了口氣,我以為我的鬧劇已經收場了。他也走了出去,忽然又折了回來:“小洛,你可以帶你的朋友去嘛,尤其是局里以前出去的老同事,回來融洽融洽關系也是好的。”嗬,醉翁之意原來在此,看來芹芹與我都在劫難逃了。
       因工作之需,廣州是我常去的地方。第一次到廣州是在十年前,那時我是一個大學剛畢業的女孩,四年的大學生活,對我而言意味著一種轉折,因為那里沒有中學時代激烈的學業競爭的功利氣息,我們那所中不溜的大學,考進來的都是中不溜分子,大家對于前途沒有太高的要求,一般是畢業后分到家鄉所在省份的縣市機關做個文書、學校做個教師、工廠搞搞技術什么的。所以大家抱著一種樂天知命的態度學習生活,男生愛運動,多半都抽煙、喝酒,女生大多會織毛衣。談戀愛的人很多,而且談起來就在一起架起小煤油爐燒飯做菜,迫不及待地要嘗試過家家的生活。進大學沒有一個學期,我就發現我熱愛這所學校,這所學校的氛圍實在貼近我的個性,寬松、自在、沒有競爭,處處充滿了生活氣息。于是,我就像一條凍僵的蛇一樣,在春天里慢慢蘇醒,大學快畢業的時候,我已經是這樣一條蛇,每一個關節都靈活舒松,游刃有余地游弋于大自然的和風麗日里,只要它想去,沒有哪里去不了,如果它想走,它又可以走得干干凈凈,了無印痕。
       現在我回想起大學四年的那段生活,才知道那其實是一個女孩由少女長成一個青春女性的過程,也就是花兒開放的一個過程,其實世上是沒有什么可以阻止一朵花兒綻放它的美麗的。我的幸運在于花開的時候遇上了風和日麗的好天氣。我在大學里過著我想過的生活,老師、同學不介意你學業的好壞,因為遠離了父母,他們對我表現出的牽掛也使我生平第一次發現原來我還擁有那么深切的親情。大學課業很輕松,我可以每天將懶覺睡到紅日高照,我有大把的時間讀閑書、聽音樂、逛大街、跟朋友窮聊,跳舞、溜冰、逃票旅行樣樣我都會去試一試,我第一次發現生活中原來有那么多你可以享受的東西,后來,就有男生追我,而且越來越多,這樣我又發現了自己的美麗,緊接著我發現還有一門很有意思的學問,那就是雕琢女孩的美麗。我很喜歡這件事,它所給予你的成就感是看得見摸得著的,不像考試考出個好成績,說到底只是一個冷冰冰的數字在一張自紙上的逗留而已,裝扮美麗的內容就豐富得多,從打理它的過程到最終的回報都是一個系統工程……總而言之,現在我知道了,生活就是這么美好,她給予你純粹的享受,也給予你學習中的享受。
       當然,生活所賜予你的美好不僅于此,還有愛情,陽光般燦爛的愛情。
       認識蘇恒是在大四下半學期。在此之前,我也有過幾次戀愛,都像兩列錯失的列車一樣只留下一段空白的路軌。那時候戀愛這件事說容易也容易,因為純粹只是兩個人的事,如果他們能為各自的心靈找一個共同的接口然后接上去,那兩顆心就可以在一起跳動了;說難也真難,如果這個接口找不到,那就只能像兩列火車,呼嘯著各奔前方。戀愛總有幸福與痛苦,但青春就是那么好,她可以把痛苦變成一種美麗,至少若干年以后,你在回憶那段苦痛的時候會發現青春已將她涂上了一層美麗的色彩,變成了一種叫作“傷感”的東西。我的戀愛也不例外,愛過痛過回頭再看,燦爛的更燦爛,血也是桃花滿天紅,淚是梨花春帶雨。在我大學快畢業的時候,我遇到了蘇恒,他在隔壁的學校里讀研究生,在班上他的年齡最小,有點小聰明,但是又野心勃勃,他喜歡看名人傳記,尤其愛倒騰電腦,他白白凈凈,很愛干凈,沒有談過戀愛,第一次吻了我之后還跟我說對不起……我們晚上在一起自修,周末一起出去郊游甚至釣魚……這個陽光般的男孩給予我的就是陽光般的戀愛。
       我畢業的時候,他在南方的父母給我在深圳找了一份工作,他則準備讀完研究生就過來。我約了一個也要去南方的中學同學從家鄉出發,登上了南下的列車。
       這里我要說一下我在離開家鄉前回中學母校的一個小插曲。那天也是一個夏初的傍晚,天青青,槐花咕嚕嚕一團團的白。我和蘇恒在一次漫無目的的散步中走進了母校的大門。其實我在考上大學后就沒回去過,考上大學的同學每年寒暑假都會回去探望老師、看看母校什么的,我不去,似乎我就是個薄情寡義的人,好在沒有多少老師會想起我。壓抑而不快樂的中學生活使我沒辦法喜歡母校,盡管母校總有一幅天青槐白的風景綴在我記憶深處,也許,這是母校唯一讓我覺得有一點美感的地方。
       我們是在不知不覺間走進母校的。我驚覺地低呼:“我們怎么走到我的母校來了?”我說,“我們走吧,我不喜歡來這里。”
       蘇恒深深嗅了嗅空氣中的槐香說:“你有這么美的母校,你怎么會不喜歡她?”他側過腦袋意味深長地看我,“莫非這里有段傷心往事?”
       我笑著說誰沒傷心事啊,我有一本血淚帳呢。
       蘇恒一本正經地說:“我可沒有任何前科,我可是清清白自來到你身邊的。”
       我說看你很虧很委屈的樣子嘛,是不是想補課?
       蘇恒說我倒沒興趣補課,但你得跟我交代你的“前科”。
       我就說我的“前科”是這樣子的,我在中學是個平庸的女孩,偏偏暗戀一個好得不能再好的男孩,這個男生就跟眼前的景象混在一起,成為我生命中的一個符號,表示我的自卑、壓抑、傷感、虛弱、無助……我走過來了,呶,這些就成了過去。
       蘇恒說有這么好的人嗎?比我還好?
       我只說真這么好。
       蘇恒還是問:“比我還好?”
       我說:“不好比的,其實那個人大概不是一個人的,反正不會是我的,但你是我的活生生的人。”
       蘇恒滿臉迷惑地看著我:“我不明白你在說什么。”一會兒他的臉上露出一絲詭笑,“你說我是你的人嗎?”
       我看定了他點了點頭說“是”。
       他擁住了我,吻我。又柔曼又悠長的一個吻,吻到風起云散,花落如雨,吻到我淚流滿面,就那樣無語凝咽……
       那天晚上回去,他去商場買了一床很漂亮的毛毯,他把它交給我,要我帶來南方,他說你要每一夜都想我,想我就在你身邊,因為我是你的,你是我的。
       我就帶著那一床漂亮的毛毯和一堆行李南下了。這是一個燥熱的夏天,我們坐的火車沒有空調,我和同行的彭清沒有買到臥票,而且還是不靠窗的坐票。我們坐了兩天兩夜的火車,白天的時候汗如雨下,車上很擁擠,想洗個臉都很困難;夜里又沒法睡覺,困倦和疲憊可想而知。身邊多是些民工,赤膊的、脫鞋的,齜牙咧嘴打著哈欠,伸著懶腰,抽煙、喝酒、大塊吃肉、大聲說笑……大學的時候,曾經有過逃票出游
       的歷史,境遇其實比這還差,但那時候心態不一樣,明知道那只是一次冒險,別人是旅人,我們實際上是冒險家,因此不認為自己是屬于這個環境的一分子;現在不一樣,在概念上,我們和面前的所有人一樣,我們為了到達同一個地方而搭上了同一列列車,我們是同路之人,而且,這次旅行對他們而言多是為了生活而進行的一場奔波吧?我們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我相信一個人建立自信需要一個日積月累的過程,而摧毀自信則可以在旦夕之間。這一次火車上的兩天兩夜使我感慨良多,走出廣州站面對廣州的燈紅酒綠、高樓大廈,疲憊得要垮掉的我才知道有一種叫信心的東西也在漸漸崩潰。
       居然在這樣的時候,我見到了中學的同學——林巖松,那個我認為好得不能再好的男生。我已經有整整四年沒有見過他了,他的體型沒變,氣質卻是變了很多。中學時候是清雅、俊逸如鶴的一個男生,現在是日出滄海,開始呈現出一個慢慢走向成熟的男人的無窮魅力,就那樣,如陽光普照大海一樣從容淡定地包容與掌握了一切。在我和彭清這樣的大學剛畢業的同學們還像一粒種子一樣,有的還在空中飛,有的即便落到地上,還不知是否可以生根發芽的時候,他已是一片沃土上的一株小樹了,他因為課業優秀提前一年畢業分在中央某部,現在他是央資機構派駐廣州的代表,一切都兆示著在他面前是一片廣闊的天空,他可以長成一棵參天大樹……
       他站在出口處。我一眼就看到了他,不一樣就是不一樣,他永遠跟別人不一樣,無論時空如何流轉,這個人,無論是在你的面前,還是在你目光不及的一隅,我都可以感受到這個人來到了一個我舉步可及的地方!
       我不相信會在這里遇到他,但我劇烈的心跳告訴我我在直感上已承認這就是他了。彭清對著他歡快地揮手的時候,我才知道他是來接彭清的,他為什么來接彭清?彭清怎么沒跟我說?他跟彭清是什么關系?……我腦海里的問題如冒泡的開水一樣咕嚕咕嚕往外涌,直到我在他面前站定,我的衣衫不整與他的衣冠楚楚、我的疲憊倦怠與他的精神飽滿、我的慌亂無措與他的從容淡定……一切的一切都形成了鮮明對比的時候,我那幾分鐘前尚未完全消耗掉的一點自信便在這個瞬間消失殆盡!
       這一次意外的相見實在很短促,彭清的父母跟他父母是同事,他是受父母之托來接到廣州工作的彭清。他話不多,與我的對話只有兩個內容,一是他提醒我最好坐火車去深圳,不要去搭中巴了,中巴又臟又亂(那時還沒廣深高速與“灰狗”),另外他注意到我拎的毛毯,說了句:“這邊不大用得上,一直都很熱的。”這句話有點刺激我,因為對我而言這床毛毯有非同一般的意義,現在則成了一種不合時宜。然而我還是接受了他的第一個建議,坐火車去了深圳。
       后來我去廣州多次,常會去找彭清,彭清分在一家醫院做醫生,很早結了婚。我們常常提起林巖松,有次我開玩笑說彭清你們怎么沒好上?廣州同學就你們兩個,兩家父母又是同事。彭清先說誰會找那樣的人,總覺得不跟我們是一撥的,跟他在一起一定累得慌,接著彭清就說咦,好像你對他挺有意思的,我來牽牽線?我白了她一眼說:“你不要的推給我?也不看看我也名花有主了嘛!”
       蘇恒畢業來深圳的那一年,林巖松給派去了新加坡,臨走前正碰上我在廣州出差去彭清那里,他把我和彭清叫去一間歌廳聽歌,歌廳音樂震耳欲聾,我們根本無法交談,彭清又不會跳舞,林巖松請我跳了一兩曲,三人枯坐了一會兒,只好悻悻地回去。在車上,彭清說你這一走不知道要什么時候才回來,林巖松說我也不知道呢。彭清就說國內有沒有人等你啊?林巖松說當然有啊,真不少呢。彭清說林巖松果真很俏呢。林巖松一本正經地說誰都俏嘛,有父母親人一大堆人惦著。彭清說親情比愛情重要?林巖松說我很看重親情的。彭清就沖我眨眨眼睛不再說什么了。
       臨下車的時候,我忽然說:“你們還記得母校那些槐樹吧,初夏的時候,花開了,真是香得很。”林巖松說那些槐樹可以成為母校的校樹。我說高考的時候,槐樹正開花,考完最后一門出來,一團槐花砸在我臉上,真疼,我現在還記得。
       林巖松忽然看定了我:“那個女生果真是你?”
       我說:“是我。”
       彭清在一邊叫了:“喂喂,你們在說什么?”
       林巖松先跟彭清握手說再見,又來握我的手,我們的手攥在一起,然后變成了一種駐留。最后他說也許我們早該認識的吧,好像剛認識,我們又要說再見了。
       我說“再見”。
       史小玢因為天氣緣故那天沒走成,第二天她要從廣州走,趕上我出差廣州就做順便人情去機場送她。史小玢說今天運氣不錯,我主動要求從廣州走,順便辦件公司的事,老板挺感動,你還正好可以來送我。
       我說:“你們老板真容易感動,換了我們頭,干什么都是理所應當。”
       小玢說:“所以寧可給鬼子打工啊,他們在琢磨人心上真是單純得很,就我一個史小玢,已騙得他們團團轉。”
       我說:“騙不過中國人,就去騙老外,這樣的中國人,比騙中國人的中國人還可惡。”
       小玢說:“咱在鬼子面前可是聰明能干的化身,咱長了中國人的志氣,又滅了鬼子威風,有什么不好?”小玢把我往機場咖啡廳扯,“喝咖啡去,我請客。”
       我說揩鬼子油也別那么狠嘛,何必在機場這么貴的地方喝?
       小玢說跟你說多少次了,喝便宜了鬼子還嫌你給公司丟臉,說你怠慢了客戶。
       我說有這等好事,就讓我們大刀向鬼子頭上砍去吧。干脆我們要XO。
       小玢說XYZ都可以。馬利他爹也行。她把馬爹利叫馬利他爹。
       我們選了個幽靜的位置坐,我把馬老頭那天的表現給她講了一遍,最后小玢說這下你知道馬老頭的厲害了吧,人家不動聲色,穩坐釣魚臺,你就等著把可憐的芹芹同志喂過去吧。
       我說我倒要看看芹芹怎么認識到天之高,地之厚。
       就這樣喝著聊著,不知不覺喝得都有點高了。小玢又開始嘆氣:“沒勁啊沒勁。”
       我說不在沒勁中爆發,就在沒勁中死亡。
       小玢忽然說:“咦,你怎么不打個電話給那個林?他回廣州了嗎?”
       我說彭清移民出去了,我就斷了他的消息。我也不知他回來沒有。
       小玢說所以你要打這個電話呀,不打電話就一輩子都斷了聯系,虧你還巴巴地念了他十來年,可憐啊可憐,洛琳十來年就惦念這么一個鬼影子似的人。你至少得讓他知道有那么一回事吧。
       我說:“小玢你不要害我,現在是羅敷有夫,使君有婦。我可不敢見他。”
       小玢說:“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沒勁?這與有夫有婦有什么關系,你們是校友,又都在南方,總可以有個走動吧。”
       我說既然這么說,這個電話有什么不能打的。話一出口,我才知道自己好像在等這個臺階下。于是我打了這個電話,電話中知道林兩年前回了廣州,成家生子,還在原單位。一些寒暄后收線,互留地址電話,意味著我們以后可以
       聯絡了。
       現代通訊業的飛速發展給我們提供了好多便利,對于我而言,我這幾天的兩個電話改變了幾個人的生活狀態。
       十分鐘后,小玢進了候機樓。我在咖啡廳又坐了一會兒,我的心因為剛才一個電話而不能平靜。其實,有這樣一個電話又如何呢?即便他有所注意,只不過下一次聯絡的時候就不顯得那么突兀而已,另一種情況是人家根本沒在意,每一個人每天都會碰上各種各樣的事,一個似熟非熟者的電話根本算不了什么。
       正當我胡亂想著的時候,就聽到機場廣播里在播:“去南京的史小玢請注意,您乘坐的XXX航班馬上就要起飛,請您抓緊時間登機。”我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看看表,史小玢進去已經有半小時了,她就是像蝸牛一樣爬過去也應該登了機。我打小玢的手機,她一直不接,廣播里還在廣播請她抓緊時間登機,我不能想象小玢在光天化日下,在人流不息的候機廳內還會出現什么意外,那么是她不想走了?任何可能我都無法說服自己,我在機場轉,直到她所乘坐的航班準時起飛,我才離去。我不相信走南闖北的小玢會有什么意外,最后我想也許這趟航班有兩個史小玢,我居然相信了這種萬分之一的可能性。
        回到深圳,我就開始張羅馬老頭提議的游泳活動了。去海邊前我給鐘芹芹打了個電話,我說有人邀你去游泳,這次活動其實是為你舉辦的。鐘芹芹哼了哼說反正我想不是你,你對我沒那么好心你也沒這權力。我說你知道是誰了?芹芹說我知道你一準把我賣出去了,這世道,人心不古,更何況你這沒心沒肺的自私婆?我說芹芹你自己要把自己送出去,只不過拉我這個傻大頭做幌子,事情成了還反咬一口。我提醒她說,不要穿比基尼,老狼的眼睛要毒死你。
       芹芹說誰毒死誰還不知道呢,總之我要閃亮登場。
       鐘芹芹果真閃亮登場。芹芹那天沒帶泳衣,一襲低胸吊帶的白色長裙,大得出奇的裙擺,立在海邊的芹芹,風揚裙琚,成了一朵飄飛的白云。芹芹長得好,衣著上又總能出奇制勝,那天她一出現,就“蓋”了局里所有女性,我們著便裝沒有芹芹的性感妖嬈,換上泳裝又沒有芹芹的含蓄純凈……芹芹沒游泳,只坐在沙灘的靠椅上翻雜志,耳朵里塞著小耳機聽音樂。這下只見馬老頭頻頻往岸上溜,有時我故意湊過去,發現兩人聊得還挺熱乎。
       游完泳在外面吃晚飯,史小玢就打了電話來,要我們火速去她那邊,她有要事跟我們說。我忽然想起那天機場尋人的事,在電話里問她。她說你們快過來才跟你說,我這才知道那天果真是她失蹤。我拉鐘芹芹告辭,鐘芹芹酒喝得正歡,說急什么,明天再去,她那邊又不用救火。我把鐘芹芹拽到洗手間問她:“你老實告訴我,你跟馬老頭眉來眼去,是不是要假戲真做?”芹芹說你太低估我鐘芹芹了吧,我會看上他?我說那你就跟我走,再不走我就報告你老公說你膩上了個老頭。芹芹捶我一拳說好啦好啦,我走就是了,免得你搞三攪四。
       蘇恒把泥泥摟在懷里,忽然給我一種很溫馨的父女情深的感覺。蘇恒是一個很愛孩子的男人。泥泥出生那一天,他在醫院手術室外的走廊上迎我,見到孩子的第一眼就說多像她媽媽的大眼睛,他盯著她看,喜氣洋洋很陶醉的樣子。他不是一個善于夸獎別人尤其是女人的男人,但那句話彌補了他從戀愛到結婚以來對我所有匱乏的夸獎。在那一刻,我知道自己不僅僅成為一個母親,還是一個自豪的母親,因為我讓自己的丈夫成為一個滿意的父親,從這一點上來說,我做成了一件挺了不起的事,就像一個藝術家完成了一件作品,不僅自鳴得意,而且得到了別人的承認,這種成就感對于一個人而言一生并不多見。
       蘇恒好像天生是一個好父親,孩子出生的當天晚上,他就能嫻熟地給孩子喂奶、換尿片,抱起孩子來也像模像樣。作為一個優秀的工科生,他在動手能力方面的過人天賦又一次得到充分體現。從那一天,我就知道他會成為一個好父親。
       比起蘇恒,我想我什么都不是。我知道我無法成為一個好妻子,無論我在行為上有多好的表現,我心里都藏著一個趕不走的影子。同樣因為如此,我不會成為一個好母親,人對幸福歡樂的感受是建立在他(她)對某種渴望與誘惑的滿足程度上的,比如現在,有一種誘惑對我具有那么強大的吸引力,以至其他的任何情感都不能抓住我。就像現在,他們摟在一起相擁而眠的姿態給我的感受首先是溫馨,即刻就變成了更強烈的內疚感,好像在這個三口之家里,我是一個游離于他們父女之外的女人。就在這樣的時候,蘇恒轉了轉身,他在朦朦朧朧中意識到我回來了,嘴里咕噥了一句:“回來了?”我說“回來了。”他又迷迷糊糊地說:“熱水器溫度我調高了,小心燙。”他是一個在一切實實在在的事情上比較細心的男人,和他結婚后有很長一段時間,我被他的細膩所打動,但是到了今天,我已習以為常,接受他細心的關照已經成為我的習慣,就像現在我低頭吻了他和孩子,吻孩子的時候,孩子垂在眼簾上的密長的睫毛、挺翹的鼻梁、小巧的嘴唇又一次讓我感嘆她的美麗,在對她的吻里我有心動,但是我給蘇恒的吻是無動于衷的,我之所以吻他只是因為這是我的習慣,習慣就是這樣一種有強大內力的東西,它在漫不經心中成為人們生活里一個舉足輕重、令人無以擺脫的角色。
       沖完涼,我剛在床上躺下,蘇恒就像驟然蘇醒的獅子一樣把我抱住了,嘴里喃喃著:“周末呢,這么晚回來,想沒想到有人等得你心焦……”我啞然失笑,說:“你沒睡熟啊?”我還在心里笑,很多人都是仰仗著一種習慣而生活啊,像蘇恒,他就習慣在周末與我親熱……
       而我的習慣就是接受他的“親熱”,事過之后我就困惑不已,我不知道為什么對于一個女人而言可以有純粹的“性”,我向來認為“性”是一種語言一種符號,它訴說你的情感,是身體對于情感的表達,現在,似乎性是可以變異的,它很強大,它只表述它本身,在一個女人獲得極大快感的同時淋漓盡致地告訴她“我只是我自己”,就像沙漠上開出的艷麗鮮花,不無倨傲地向世界宣稱她雖然缺乏營養,但她就是那么絢爛,這樣她就完全有理由成為一朵惡之花……
       那天史小玢和我道了別,進了候機廳,結果轉了幾圈她不知道自己該去哪里,后勁大的洋酒開始在她身上發威了。她在候機廳轉,最后她聽到廣播里催她上機,但她就是不知道去哪里上機!小玢想只有找人幫忙了,她環顧四周,不知道該找誰好。小玢對自己說他媽的,這世道就這樣,沒一個可以入我眼的人!我史小玢找不著老公,到如今找個可以帶我上飛機的人都沒有合適的。一個老公我等了那么多年,這樣一個人我等一會子又何妨,反正我不能隨隨便便跟一個人走,那樣我寧可上不了飛機……
       就這樣想著的時候,那個人就出現了!那人身材偉岸,寬寬的肩。小玢只在心里叫:哪里去找這么漂亮的肩啊!她晃了過去,扯住那人的衣袖就說:“斯蜜嘛森(日語對不起)廣播里找的那個人就是我,你帶我去找我的飛機吧。”那人用日語說:“沒問題,我也坐那趟飛機,你跟我
       走。”小玢扯著他的衣邊跟在他后面說:“別裝日本人好不好?”小玢咕咕囔囔著,“現在有很多假洋鬼子,裝起鬼子來比鬼子還鬼子,這種人最惡心。”其實她不想自己,還不是開口就“斯蜜嘛森”。那人回過頭來奇怪地問:“為什么說我裝日本人?”小玢說:“日本人哪有你這么高大帥氣的?”那人笑了,說:“還是你別裝中國人吧。”小玢說:“我知道你要如法炮制說中國人沒你這么漂亮秀氣的。”那人說:“你挺聰明的嘛。”小玢說:“看來你還真是日本人,你跟日本人一樣沒新意,一樣見了中國女孩就夸她漂亮又聰明。”那人說:“我怎么相信你是聰明的中國人呢?中國人聰明得連飛機都上不去?”小玢不說話了,心想此人到底何許人也?日本人?假洋鬼子?上了飛機,飛機很空,那人把她安置在自己旁邊的座位上,小玢往那人的肩膀上一歪,就睡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那人正瞇著眼端詳靠在自己肩頭的小玢的臉,小玢臉一下子紅了。她扭過頭說:“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我剛才在機場喝多了酒。謝謝你幫我。”那人說:“怎么變得這么客氣了?還是喝多了酒的時候可愛。”小玢說:“男人其實都喜歡女人喝酒,有時候酒可以幫無能的男人征服女人。”那人說:“中國女孩就這么奇怪,一會兒蠻可愛,一會兒很淑女,一會兒又像刻薄的苦索巴巴(日語死老婆子)。”小玢嘆了口氣咕嚕道:“又碰上一個日本傻子,一個中國女孩就搞得他眼花繚亂。沒勁,枉有一副臭皮囊。”那人看她嘀咕,問她在說什么,小玢說:“說你長得好。”那人美滋滋地說:“你已經夸過我兩次了。”小玢就不再理他,一個人看窗外。
       下了飛機,那人一直跟在小玢后面。出了機場,小玢叫停一輛的士,他也忙著跟著往里鉆。小玢說你走你的,你幫了我的忙,我已謝過你了,還盯著我什么意思?那人涎著臉說現在你幫幫我好不好?南京我不熟,我們坐一臺車去市內,到了市內你介紹一家酒店我住下,我們就兩清了。小玢看他真誠的樣子,就應了他。心想:“小姐我也走南闖北十來年,諒你也甭想在我這兒揩上半兩油。”
       車到金陵飯店,小玢說你下車吧,鬼佬來南京一般都住這里的。那人說中國人有句俗話,說送紼送到西天。你就跟我一起下車,送到酒店再說吧。小玢說你快給我下去,我沒興趣跟你啰唆。那人說你也給我下來吧,你跟我啰唆啰唆就有興趣了。小玢猛地鉆出了車門,跑到司機身邊對司機說:“這個日本人要去玄武飯店,你送他過去吧。”司機一踩油門,車呼地竄了出去,日本人則在車上手舞足蹈、大呼小叫。
       小玢拎著行李走在街上,心里氣呼呼,她要去明日大酒店,一般來南京她都住那里。明日離金陵挺近,打車犯不上,不打又得走上一段。都是這鬼子害的,小玢想,不過誰叫我醉了揪上人家呢,這叫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正兀自一人想著,一個人攔在他面前,又是那種她已熟悉了的男士香水味兒。她抬眼看了看說:“那個笨蛋司機怎沒把你這個瘟神送走?”那人說:“小姐,別以為天下人都是笨蛋,就你一人聰明,這種想法很危險,弄不好哪天你就栽在誰的手里。”小玢說:“你放心,反正不會栽在你手里。”那人看定了她說:“我栽在你手里了。”
       小玢撲哧一聲笑出來,說:“你的伎倆太拙劣了,就算你栽了也活該。”
       那人又是一副很真誠的樣子,說:“跟我去辦訂房手續好不好,訂了房,我請你喝杯咖啡,如果你有時間的話。不是天下的人都是笨蛋,也不是天下的人都是壞蛋。”
       小玢說:“我倒不怕壞蛋,就怕笨蛋。”
       那人說:“好在我還不算笨蛋吧?”
       小玢說:“還不算太笨。”
       那人說:“那就走吧。”
       小玢跟著那人走進了金陵飯店,在總臺,那人一下就說訂兩個房間。小玢冷眼看他,她明白了他的用意,小玢想:想纏上我?可沒那么容易,我叫你雞飛蛋打,陪了夫人又折兵,舍了孩子又套不住狼!
       那人開始填入住單,小玢看他掏出的護照上寫著:木村信之,1955年10月18日出生。小玢沒想到這家伙已經四十來歲了,保養得真好!工作單位欄填著:丸井商事。小玢就在心里叫:踏破鐵鞋無覓處啊,他居然是丸井商事的!
       丸井是日本一家大公司,小玢的公司想做丸井的生意一直都做不進去。這時那人叫小玢填入住單,小玢說:“你請我住店,總得讓我知道你到底何許人也吧。”那人掏了名片畢恭畢敬地遞給小玢,小玢看了又嚇了一跳,對方居然就是丸井商事(亞洲)資材部部長!
       看來我真得在這住下了,不過也許最后是我雞飛蛋打,陪了夫人又折兵,舍了孩子又套不住狼。如果把丸井拿下來了,我就可以常駐香港啦。我要賭上這一把。想到這里小玢說:“既然你請我住店,下面我就請你喝咖啡吧。”那人樂得瞪大了眼睛說:“真的?”小玢說:“你不相信就別去嘛。”
       喝了咖啡出來,天已擦黑,木村說“直落(日語,這里大意指繼續別的娛樂活動)?”小玢說“客隨主便”。木村就笑:“你現在怎么這么乖了?”小玢說“誰叫你是丸井的人呢?”木村說:“我是丸井的又怎么樣?”小玢說:“我們公司一直想做你們的單,所以一知道你是丸井的我就開始把你當準客戶了。”木村說:“我們日本人可不像你們中國人,可以公私不分,也許我會愛上你,不能做的單我堅決不做。”小玢說:“如果你要愛我,就得給我單做,否則我不讓你愛的。”木村叫道:“天哪,你們中國女人就這樣做生意?幾單下來有幾個自己倒貼出去?”小玢說:“那么說你們日本男人都是照單全收的色鬼嘍?”木村說:“你先發一單給我試試?”小玢說:“你得先給我一單。”說完倆人就樂了,不知不覺間倆人已在一臺三面是玻璃的電梯上,電梯呼地往上升,小玢一下子就失重了,一個趔趄身子一歪,木村就在剎那間攏住了小玢,把吻印在小玢的唇上,飛速上升的電梯從萬家燈火里鉆出來,直飛群星萬里的茫茫夜空……
       聽完了小玢的故事,鐘芹芹意猶未盡地問:“完了?”小玢說:“完了。”芹芹還在問:“后來呢?”小玢說:“后來那些天就在一起吃飯呀,聊天呀,逛街,喝茶,還帶他去中山陵玩了。”芹芹問:“你們沒有做什么?我是說訂了兩間房有沒有浪費一間?”小玢對我說:“芹芹現在說話變含蓄了呢,那個木村家有妻兒,又是個世界飛人,二十來歲就派海外工作,如今已換了六七個國家,就算我愿做他的海外二奶也只能做個三兩年,我現在是要一個可以天長地久的老公,又不是找情人,所以我怎么會亂來?”芹芹和我相視而笑,我說:“小玢,這種人你可真不能碰,你都過三十了,再也耗不起了。”小玢嘆了口氣:“你們總得給我找個老公啊。”
       有時候我想,人是有一些諸如心靈感應之類的感覺的。比如那天下了班,我就不太愿意回家,靠在辦公室窗前胡思亂想。初秋的陽光很溫暖,黃黃的一層抹在窗外的草地上。草色如纏在一處的涇水渭水,青黃相錯。我忽然開始想我的生活,從中學、到大學、到工作、到結婚、到生孩子、到今天,變成一個機關小職員,白
       天的工作百無聊賴,回到家里,吃飯,看會兒電視,看會兒書,跟孩子玩一會兒,然后睡覺……我的生活在別人看來,也許很不錯,比如處里其他幾個女同事,他們總是說洛琳你看你真幸福,老公挺能干,待你又好,家務又不用煩神……生活對我來說就是坐在一只小舟上,隨著水波慢慢蕩,我要去的地方雖然很遙遠,但是我已看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我已經厭倦目前這種生活狀態了,但是我很奇怪,大學期間我不是把一種慵懶自在的生活過得有滋有味嗎?最后我想,我可能已經老了,因為我不能坦然接受平靜,而且,明顯地,我已經變成一個懼怕衰老的女人。我忽然覺得,當青春漸逝、衰老漸臨的時候,我的生命里卻從未有過輝煌的光點!
       我所理解的輝煌不是青春的花開,一個自然而然的過程,而是一種異乎尋常的燦爛,是石破天驚,是摘星攬月……
       然而,一切還沒有開始的時候,我卻老了。
       想到這里,我決定回家,我最后看一眼草地,很溫暖,是家的感覺。但是這種感覺不能打動我。在我鎖上抽屜的時候,電話響了,我的心忽然就開始急促地跳動,當我抓起聽筒,里面傳來的聲音讓我目瞪口呆,我的心跳停止了,我也不能呼吸!
       那個聲音溫文爾雅:“是洛琳嗎?我是林巖松,還記得吧?”
       我說:“記得記得。”我沒能掩飾住自己的局促。
       林巖松說:“我在深圳,剛辦完事,晚上還要回去,不知道你現在有沒時間過來一起吃頓飯?我們有很多年沒見了吧?”
       我已經能夠控制自己的情緒了,我說:“是啊,很多年不見。你也難得來深圳,該我盡地主之誼呢。”
       林巖松說我們怎么見呢?我有車,過來接你?
       我說好吧。
       掛了電話,我跌坐在椅子上,我不相信這是真的,我不相信我可以和林巖松共進晚餐。我想起高考考完最后一門功課出來的那一天,我迎著大風向他走過去,如果不是一群學生隔開了我們,我會怎樣?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就那樣走,其實走了十多年!
       我習慣性地到衣鏡前整理衣冠,忽然我跳了起來,盡管每天上班的衣服都是經過頭天晚上精心挑選換上的,但現在身上的衣服讓我感到異乎尋常的心虛,我要在最好的狀態下去見燦爛輝煌,倒是辛苦得很。
       就這樣倆人東一搭西一搭地閑聊,時間不早了,他送我回家。
       “高考最后一門你是不是沒考好?”在車上他忽然問我。
       “你怎么想起問這個?”我想起幾年前在廣州告別,他問了一句:“那個女生果真是你?”當時“果真”兩個字狠狠敲擊了我的心,但只是敲了兩下,然后便戛然而止!
       “我注意到你站在那邊哭,我就想這個女生可能沒考好。”
       原來是這樣,他注意到我哭了,但他以為我是因為沒考好!
       我說當時是一團槐樹花兒砸在我臉上,砸得我很疼。
       他說:“你這就哭了?”一會兒他又說,“那時真是一個小女孩啊。”
        小玢忽然來找我,見了我就說:“洛琳我完了,我栽在那個鬼子手里了。”
       我說:“你不是說過不跟這種人玩嘛。”
       小玢說:“我沒跟他玩什么呀,只是常常通通電話,這個人,就是這樣,打電話都能鉤死你,現在,我老想給他打電話。”
       我想到最近我也老想給一個人打電話,就說:“不是我們的錯,都是電話惹的禍。”
       小玢說不行,我要去香港找他了。
       我說小玢,你理智一點,你玩不起了,再拖個三年兩年,我沒辦法把你嫁出去了。
       小玢就說,看你,跟我媽似的。
       我說:“忠言逆耳。想當年……”
       小玢叫:“你又來了!”
       我說:“我一定要說,當初你答應我們以后聽話,你不要好了傷疤忘了痛。想當年,應郁春雖說是一表人材,你也不必丟了工作就跟他私奔,就說私奔了你當初就該守著他,那就不該來深圳,既然來了深圳,你就該好好等他,不該離婚,既然離了婚就該找個好人家趁早結婚,那個渡邊君其實不錯,都給人家懷了BB還蹬了人家,既然到今天還沒結婚你更不該再浪費時間……你看你,生活的道路上一步一步步步都錯。這最后一步你還要往錯里走,斷是沒有歲月可回頭了!”
       小玢咕噥著:“你以為我故意往錯里走?這只能怨我命苦。”
       我白了她一眼說:“看來你準備給人家生孩子了?”
       小玢難得紅了臉:“八字還沒一撇呢,還不知道他喜不喜歡我。”
       我撇了撇嘴說:“孺子不可教,你要往火坑里跳,我也無奈何。至于別人是否喜歡你,你也不用太操心,你且跳將過去,他必照單全收。”
       小玢忽然叫起來:“你以為我真會跳過去?我真有那么傻?我真不過我的后半生了?我跟你說,是要你勸我打消這些念頭,你看你,一副不輕不重的樣子,你不救我誰還可以救我?你就看我跳下去,我跳下去你有什么好處?你這個自私冷漠的家伙!”小玢哭了。
       我沒有想到她會哭,我走過去攬住了她的肩說:“小玢,這種事情女人救不了女人,愛上另一個可以結婚的男人你也許可以出來,我立馬給你去物色,不過在此之前你一定不能跳下去,這一點你要堅持住。”
       小玢破涕苦笑:“全仰仗您老人家了。”
       我也苦笑:“老人家也是泥菩薩過河。”
       小玢說你在說什么。
       我嘆了口氣說沒什么。
       “不是我們的錯,都是電話惹的禍”這句話實在適用于鐘芹芹。自那天電話誆了馬老頭,芹芹閃亮登場后,馬老頭每天幾個電話找鐘芹芹。芹芹老公長年在外做生意,一個月回來一兩次,芹芹沒孩子,每日里悶得慌,也樂得有人跟她窮聊。這天,馬老頭又打了電話來。
       馬老頭:“芹芹,一個人在家啊?”
       芹芹:“怎么又是你?你少騷擾我。”
       馬老頭:“別假斯文,巴不得我來騷擾呢。”
       芹芹:“下流。”
       馬老頭:“這年頭,男人不壞,女人不愛。”
       芹芹:“瞧你那鬼樣,好壞都沒人愛。”
       馬老頭:“那可未必,我看你就快愛上我了。”
       芹芹:“做你的大頭夢。”  馬老頭:“我要跟你一起做夢。”  芹芹:“惡心。”  馬老頭:“試試包你感覺好。”  芹芹:“我要收線了。”  馬老頭:“芹芹,不要這樣,我是真喜歡你,從你來局里第一天我就喜歡上了你。我知道你在誆我說什么暗戀我,你們這幫女孩子拿我這局長開涮我都沒計較,還不是我真心喜歡你?你不喜歡我我也沒辦法,只要讓我可以喜歡你就行了。我不奢圖什么,讓我可以給你打打電話,有空賞光讓我請你吃吃飯,喝喝茶,高興了我們出去兜兜風,只要你在我身邊,我就很滿足了。你呢,就把我當好朋友,大哥哥,有個人對你好,你為什么一定要拒絕呢?”
       鐘芹芹說:“你有那么君子?”
       馬老頭:“你都不見我,怎知我是不是君子呢?今天無論如何讓我見你一面好不好?我發誓,我很君子的,你看,青天白日我又能做什么。”
       芹芹笑了:“諒你也不敢做什么,你怎么見
       我?”
       馬老頭:“啊呀,我的小公主,你答應見我了?我讓我的司機來接你,現在就來,你等著啊。”  芹芹問:“去哪里?”  馬老頭:“你想去哪里?你說你說。”  芹芹說:“隨便去哪里喝下午茶吧。”  馬老頭忙不迭地應著:“好的好的,你等著,車馬上到。”
       芹芹慵慵懶懶地下了樓,她只想閑著也是閑著。她和阿輝結婚五年,她想不起這五年她都做了點什么。阿輝家底很好,又是獨子。二十來歲就接手父親家業,是個天生的生意人才,生意越做越紅火。他們夫妻,因為阿輝常年在外做生意的緣故,總是聚少離多。有時候我們打趣鐘芹芹:“看你們家阿輝,年輕有為,人又長得不賴。小心外面的狐貍精把他鉤走。”芹芹說:“要鉤走我也沒辦法,不過現在還沒人鉤得走他。”我們說:“何以見得?”芹芹說:“他三天兩頭給我煲電話,回來就是一副猴急樣,阿輝其實是很單純的人,做生意也是那樣,本本分分的人緣特好。阿輝在我面前像孩子呢。”我們笑問男人猴急是怎樣的,芹芹就啐我們:“回家看自己老公去。”
       芹芹不想早要孩子。阿輝跟她說要生就生他兩三個,周末出去玩,車門一開,兩三個小子小丫頭躥出來,放羊似的多帶勁。芹芹想,阿輝什么都給她了,富裕悠閑的生活、忠貞不二的愛情,自己能為阿輝做什么呢?無非就是生孩子了,所以她愿意為阿輝多生幾個。但她不想那么早生,一個女人,幾個孩子生下來,那成什么樣子了,她就跟阿輝說,等她過了三十歲,就開始接二連三為他生孩子。阿輝說看來你有些怕生孩子嘛,那就生一個兒子也成。我們這樣的家庭總該有個秉承家業的兒子,再說家里老兩口子現在也就盼這么一件事呢。芹芹說阿輝,如果我連一件可以讓你滿意的事都做不到,我還怎么做你老婆。話這么說了,芹芹就覺得過了三十有一串光榮的任務等著她去完成,想到要生一串孩子,對于一個愛惜自己青春與紅顏的女人來說,無疑需要極大的勇氣。這樣,芹芹一想到這個光榮任務,就有殺身成仁的悲壯感,她已經無法感受生孩子將給女人帶來的一切快樂,她甚至覺得那是勇士奔赴刑場。
       現在,芹芹已經到了計劃生孩子的年齡,芹芹再想這幾年的生活,是很好,養尊處優,無憂無慮,好像什么都擁有了,金錢與歡樂,青春與美麗,愛情與友誼……但是好像她又什么都沒擁有過,現在又要生孩子了,到時候,真就是一無所有了啊!
       芹芹現在有點著急,她不知道自己應該做點什么。她想起張愛玲的一句話:“出名要趁早啊!”隨著生孩子日子的一日日來臨,她常在心里叫:“要趁早!要趁早!”趁早干什么,她是不知道的。
       馬老頭在這個時候走近了芹芹。說實話,芹芹從未討厭過馬老頭,甚至在局里的時候芹芹就有一些欣賞馬。馬在工作上很聰明,有魄力,城府深,如果不是長得那么其貌不揚,總對女人一副色迷迷的姿態,馬老頭說不定還算得上是一個有魅力的男人。現在,芹芹搞不清楚自己怎么還真和馬老頭糾纏不清了,而且,現在,她要赴馬老頭之約。
       馬老頭锃亮的寶馬已經停在了芹芹家樓下。芹芹上了車,一看不是馬老頭的司機,她也不認識,她知道這是馬老頭安排好的。她很想知道馬老頭要帶她去哪里,但她又不好問司機,只好坐在車上,由司機一路開了過去。
       車過上海賓館,沿著深南大道往蛇口方向開去,鐘芹芹心想,馬老頭還是膽小的,他都不敢在市區跟我喝茶。車到香蜜湖就拐了進去,泊在酒店大堂口。芹芹下了車,正不知往哪邊去,一個小伙迎上來,謙恭地說:“鐘小姐吧,馬局長在里面等你,請跟我走。”鐘芹芹心有一點狐疑,覺得馬老頭把這件事搞得太神秘了,她跟著小伙,進了大堂,穿過一段回廊,來到一座不高的小樓前,芹芹有些警覺,問:“這是什么地方?”小伙說:“香蜜湖新開了間茶室在樓上,你上去看看,環境挺好的。”芹芹上了樓,是一走廊,水泥欄桿,外面看上去那么陳舊、簡陋,樓上還是一樣。只不過現在可以看到小樓掩映在一片小樹林中,顯得幽靜又清雅。小伙在一扇門前立住,敲了門,門很古老地“吱呀”一聲開了,馬老頭從門后露出一張笑瞇瞇的臉,芹芹往門里跨了一步,室里的空闊與豪華讓她倒吸一口涼氣,地中間是一紅木茶幾,擺了一套茶具,想是馬老頭做給她看的,這顯然是一套豪華套房。芹芹氣往頭上沖,她沒想到馬老頭這么放肆。她扭身就要走,這時發現小伙不見了,而她也給馬老頭緊緊揪住,芹芹叫:“你放開我!”剛張口,嘴就給馬老頭緊緊堵上了,隨即門被馬老頭“砰”地一聲關上,馬老頭看上去像老頭,竟然力大無窮,他一把抱起芹芹,拿嘴堵著芹芹的口,旋風一般地轉進了內室,他把芹芹放倒在床上,又用手堵住芹芹的口,然后嘰哩咕嚕一連串地對芹芹說:
       “芹芹,我的好芹芹,你救救我,救救我,我真喜歡你啊,你不要怪我這樣好不好,我真是喜歡你,你答應我,就這樣讓我抱著你,親親你,我不做什么,這樣我就很滿足了。你要諒解我,我這樣的身份總不能跟一個女人到大庭廣眾下去飲茶,我只有找一個別人看不見的地方。你看,這里不挺好,我跟你倆人在一起,我沒有辦法不親近你,你就這樣讓我抱抱你親親你好嗎?如果你不愿,我當然放你走,你出去了怎么說我怎么罵我都可以,叫我身敗名裂了我也不怪你,如果你愿意留下來,叫我做什么都可以,你要星星給你星星,要月亮我給月亮,你看,我今天就給你備了禮物。”
       馬老頭說著就從褲兜里摸索出了一只玫紅色的絲絨小盒,舉到芹芹面前,用一只手指撥了開來,里面是一只亮晶晶的鉆石戒指。馬老頭說:“親親寶貝,你要就點個頭,不要就搖頭。”芹芹冷眼看他,也不表態。馬老頭隨即信手一甩,小紅盒呼地從窗戶里飛了出去,馬老頭說:“芹芹你不在乎,我留它就沒有意思,不如讓人撿了去,還會有人歡喜一場。我真不知道用什么才能打動你這樣的女人,你要什么有什么,我只有把我的心給你,你要我就做你八輩子牛馬,不要我……”馬老頭不往下說了,眼圈竟然紅了,然后他就過來親芹芹,一邊親一邊嘆氣一邊哭,只搞得芹芹臉上淚啊水的一塌糊涂。
       芹芹看馬老頭,就那樣呼哧呼哧喘著氣嘆著氣親她,像只笨拙的狗熊,她沒有想到有人會把這種事做得這樣洋相十足,滑稽透頂,忍不住撲哧笑了出來。馬老頭見她笑,只叫親親我的寶貝你終于笑了,說著就把芹芹反壓在背后的雙手抽了出來,捧在手心里拿嘴往上哈氣,嘴里嘮叨著:“多靚的一雙小手啊,壓疼了吧,我不是故意的,你打我吧好不好?”說著就拿芹芹的手往自己臉上拍。芹芹說:“你別再出洋相了。”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嘴可以說話了,她沒想到她沒有叫罵。
       “你不喜歡我這樣,那你喜歡我怎樣?”馬老頭嘻笑著把臉湊在芹芹耳根,有一下沒一下地親著鐘芹芹的耳根耳垂,嘴里忽就不嘮叨了。屋里變得出奇的靜,鐘芹芹這才意識到有音樂,居然是她喜歡的埃爾頓·約翰,很悠揚的高音。一場鬧劇好像就在剎那間收了場,而且
       收得一干二凈,舞臺、布景都換了新的。那啰嗦、急躁、滑稽、無賴、低俗的馬老頭沒有了,只有一個男人,他柔柔輕輕地吻她的耳,她的臉,她的頸,他輕而又輕地,生怕觸傷了她,他細細柔柔地呵護著她,用他男人的手,男人的唇,男人的舌……她低吟了一聲,她在心里說男人也可以這樣的啊。
       她想起阿輝,他什么時候這樣吻過她?他總是像個孩子,喜歡膩在她懷里,喜歡她去親他,從頭到腳地親他,他就那樣躺著,瞇著眼,像一株承受陽光雨露滋潤的樹,像一個享受母愛的孩子……
       現在,這個男人附在她耳邊輕輕說:“寶貝,我去把窗簾拉上好不好?”
       芹芹沒有吭聲,算是默認。
       那個人拉上窗簾,屋里已是一片漆黑,他裹起芹芹,把她和自己一并卷進被窩,嘴里在問:“寶貝,可不可以?”芹芹不說話,芹芹真不知道這個溫文爾雅的男人到底是誰。芹芹就在這個時候抱住了眼前的男人……
       一個城市包羅萬象,如果這個城市里沒有你可以記取的東西或者一些你所牽掛的人,也許這座城市對你來說就是一座空城。廣州對于我來說,是回憶與一個人的所在,那么它的灰舊便顯得那樣地貼近我回憶的底色,似乎她對我而言天生就是一座最適于為一個人保留一份回憶的城市,同時她的擁擠又那樣恰如其分地襯托了這個城市里的那個在我心中占有非同一般位置的一個人的獨特與唯一。是的,這個城市里的所有人,在我眼中只是螻蟻般涌動著的蕓蕓眾生,只有那一個人,他不一樣,他是這個城市的唯一,他是這個世界的唯一,他是我的唯一。
       十多年前,是墜在我心中的一粒種子,在我心中生根、發芽,十多年風云際會,驀然回首,樹已成蔭。他便是那棵樹,樹有多好他有多好。我不知道別人會不會有這樣的感覺,一個人一旦成為你的偶像,而且一直在你面前保持一個偶像的形象,他便可以長成你心底的一棵樹,冠蓋華闊,漸漸地占滿你的心間,根須深密,任何力量都無從撼動。
       我知道現在我可以慢慢走近他了,好像走了十多年才可以靠近他。比如我經常去廣州,就可以跟他聯系。但我沒有這樣做,我自然是不能的。
       “羅敷有夫,使君有婦”暫且不說,我也為自己的感覺感到可笑。我只感到十多年過去了,我并沒有長大,那時我在心里暗戀這個人,我真真切切地認為他好得不能再好,是完美的;時至今日,我的這種感覺沒有改變,但我相信世上存在完美的人嗎?如果我相信,只是我的荒唐,如果我不相信,這個跟我只是數面之交的人有什么值得我左牽右掛呢?我沒長大?為什么我又總感到自己老了?要不就是我內心深處的虛弱無助始終沒有改變?
       這一天,我住在廣州,酒店就在珠江邊,華燈初上的時候,我在珠江邊散步,江邊風大,我又想起十多年前我迎著風向他走去的那一幕。十多年時光更迭,現在一切的一切都似在風中剝離,只剩下我與他交往的那幾幕,就那么幾幕,偶爾的一瞥,倏忽而過的一個身影,某一次的不期而遇,清淡如水的一次交談,哪怕是一個電話……現在便連成了一個巨大悠長的時光隧道,那個女孩從這隧道中走過,披著風進去,現在,便在這江邊臨風而立,不同的只是,她已由一個少女長成了一個婦人。當她頻頻回首的時候,越是陳舊的東西便越是深刻……我不知道,是不是世紀末的懷舊情緒感染了我。
       珠江水靜靜地向前流淌著,江水浩淼,想到那個人日日汲飲的便是眼前的江水,這條江竟讓我對她生出幾分眷依。天哪,我在喜歡一個人嗎?我眷戀他所賴以生存的每一襲空氣、每一縷陽光、每一寸土地、每一泓流水……我在愛一個人哪!
       想到這里,我掏出手機,我要撥那個雖然我很少撥,但我已在心中背得熟透了的號碼。無疑,我很緊張,我把要說的話想了一遍又一遍,仔細檢查有什么疏忽不妥處,又擔心說的時候多說或漏說甚至錯說什么,其實那些都是一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套話,無非告訴他我到了廣州,住在哪里哪里,什么時候會回深圳。再問問他現在還好嗎,想他也會問我,我就答老樣子,也許他會客氣說要請我一起坐坐,我就要說不必了,今天不早了,明天我要辦事,辦了事又得馬上走……但我真想跟他坐坐,就像現在,給他打個電話只是想聽聽他的聲音。但是,我真的是沒有時間,除非今天晚上,顯然對我而言這不是一個合適的時間,如果我答應了他的邀請,便好像我精心策劃了一個曖昧的夜晚與他相見,因為現在已經八點多了,那么,我只有不答應他……想到這里,我又覺得自己可笑,也許人家正在家里看一段精彩的電視,也許正與孩子玩得歡,也許正關在書房里苦思冥想一個工作上的難題,也許跟太太在親熱……總之,我的電話已經打攪了他,更不要想他主動提出要來跟我坐坐……你自作多情費這心思于什么?
       但這電話我是無以自控地要打,我不跟他見面,電話還不打么?不就打個電話么?
       手機通了,我開始背臺詞,還要背得很自然,真累呢!他聽說我在廣州,就說怎么不早跟我說呢,要不就請你吃頓晚飯啊。接著馬上又說你現在在哪里,我說在海珠區,他說我家也在海珠區啊,你來我家看看?我說不了,他說你沒什么事就過來吧,我來接你,我說不了,不了。我怎么會去他們家呢,我永遠都不會去。一會兒他說,這樣吧,我現在正沒事,不如我們找個地方坐坐?上次在一起聊天還挺開心的,我們也不容易見一面。我說你要休息吧,不早了。我已經篡改臺詞了。他說沒關系,我來接你吧。
       他的車泊在我身邊,他沒從車里出來迎我,只是雙手放在方向盤上歪著頭笑瞇瞇地打量我,他少有這樣放松而有點趣味的姿態,見到他我又變得局促起來。他為我開了門,留的依然是駕座旁邊的座位。我忽然有點不大愿意坐這個位置,這是他的私車,這個位置無疑是那個人的吧。我這樣一個女人,有了滿肚子那樣的心思,坐在這個位置實在別扭。但我又喜歡,喜歡坐在他的身邊。
       剛落坐,他說:“你挺有閑情逸致的啊,一個人在江邊散步。”我說:“出門在外,就不像在家,給家事纏得脫不開身,不過閑了又挺無聊的。”他說:“如果不能從家事中找到快樂,就不如常出來走走,現在的生活想也沒什么物質困擾了,那就要過質量高點的生活。”我說:“你理解的高質量的生活是怎樣的?”他說:“首先是健康的身體、健康的心靈吧,最好還要有快樂。”我說你有這些嗎?他說我最大的苦惱是身體不太好,失眠很厲害,比較嚴重的神經衰弱吧,我太太也有病。我不說話了,忽然覺得很沒勁,上次跟這個人在一起談老,現在剛見面就談病。車在一家酒店前停下了,他說我們上去喝杯咖啡吧。
       我們的談話還是那樣,東一句西兩句,不著邊際。我已經確信他說上次在一起聊天挺開心的純粹是一句客套話,因為我不知道什么會讓他感興趣,我也沒發現他對我們的什么話題感興趣。那么,他今天又何必約我出來呢?我就在剎那間弄清楚了自己的狀態,我喜歡跟他在一起,但我沒有辦法讓他對我們在一起這件事產生樂趣,也許這是我的無能,因為這樣的時候我
       笨拙、遲鈍,對他的心思與興趣摸不到一點門,而我自己也無從從我們的話題中找尋一點樂趣
       我就那樣,越坐越沮喪,越來越不想說話。后來,我低了頭坐在那里,像面試不合格的學生。但是,當我抬起頭來的時候,我發現他在定定地看我。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他竟然在定定地看我啊!當我的目光迎住了他的目光的時候,他又若無其事地掉轉了眼光,好像剛才他的眼光只是一個無意的逡巡……這個時候,我嘆了一口氣,他問:“你怎么嘆氣了?”我說:“我在想我中學時代,我好笨,我總學不好數理化,我是一個很普通很一般的學生,那時候,我很自卑。”他說:“你現在不是很好嗎?”我說:“現在又有什么好,一個小職員罷了。”他說:“我覺得你挺好的。”我看定了他:“真的嗎?”他看著我從容地說:“真的。”我不再說什么了,我馬上又覺得自己神經質,人家說你好實在有多種含義,就現在這話的背景來說他也許只不過是說,我覺得你做個小職員也挺好的,這里面沒有別的,這句話其實枯燥得很。想到這里:我說不早了,我們走吧。
       回到酒店,我癱倒在床上,我覺得我從見到他起,就節節潰退,現在潰退到了一個人癱倒在床上的地步。
       我和史小玢一下班就被鐘芹芹揪到了五洋,鐘芹芹說了她的事,史小玢只說墮落啊墮落。
       “墮落又怎么樣?張愛玲說女人骨干里都是想墮落的。”鐘芹芹是張愛玲的崇拜者。
       我忽然有點煩躁起來,我打斷她說好了好了,芹芹你真想墮落別人也管不著你,這年頭能像你這般墮落也許還很酷。只是我還要提醒你你總要想清楚墮落真對你有那么大誘惑?而且你總要收心,不要等到那一天不是自己收不回來就是東窗事發阿輝把你掃地出門。
       芹芹哼了哼說我從沒為自己喜歡做的事后悔過。
        史小玢被木村攏在懷里,房間的一首英文歌在唱:“YOU HURT ME,AND MADE ME CRY(你傷害了我,讓我哭泣)。”史小玢對木村說:“YOU HURT ME,AND MADE ME CRY。”木村說:“我是愛你的。”史小玢說:“無法承擔責任的愛,對對方只是一種傷害。”木村沉默了,只有歌在唱:“YOU HURT ME,AND MADE ME CRY。”他放開了小玢,燃了一支煙,慢悠悠地說:“我大學一畢業就被公司派去英國,二十多年來,我在世界各地轉,沒有在日本連續呆上半年以上的時間,我的太太為我生了一雙兒女,對她來說,她的丈夫只是每月的那份薪金。在日本,有挺多這樣的家庭,男人去海外,有豐厚的收入來供養家庭,但失去的是夫婦間廝守的時間,其實日本有多少朝朝暮暮廝守在一起的家庭呢?你知道男人很早出門,下了班要加班,加完班還會跟同事或朋友去酒館喝兩盅,回到家就是深夜。我說這些只是說我這種漂泊的生活狀態、與家庭間相對松散的關系其實也算是一種日本方式吧。事實上,我喜歡這種漂泊的生活,我喜歡在世界各地轉,在我的生命中,歐洲天堂般優美潔凈的自然風光、土耳其的白楊樹、加拿大的冰天雪地……這些比家更打動我,我喜歡這一切,我熱愛我的工作,所以我去海外不純粹是為了那份海外津貼,這些是我要的生活。”
       小玢說:“你是想告訴我,你這樣的男人,對妻子除了承擔經濟的責任,其他什么都不承擔,更不用說對別的女人了。是嗎?”
       木村說:“是的。”頓了一會兒他說,“我是一個自私的人。”
       小玢吸了一口氣,良久后她問:“你有過別的女人嗎?”
       木村笑了:“當然。”他又補充,“不是很多的。”
       小玢說:“她們對干你就像歐洲風光、白楊樹,還有冰雪的風景吧。”
       木村說:“風景對人可以成為過去,人對風景也是如此,人對八更是如此,而人對世界更是一個簡短的過程了。”
       小玢笑了:“你是哲學家嘛。”然后加了一句,“冷血動物。”小玢在心里叫,“天哪,我怎么喜歡這個冷血動物!”她想走了,她看一眼木村,她在心里說:“我要走了,木村,你這種人不值得女人去愛,我才不做那種傻女人,史小玢啊史小玢,你要去愛這樣的人,你是自討苦吃,活該落個老來無伴、晚景凄涼!”她在心里說著,眼光一直粘在木村臉上,木村沒動,史小玢感覺到他的無動于衷,史小玢叫了:“木村,你真是冷血動物嗎?你不知道我要離開你?你當初的死纏爛打哪里去了?你是始亂終棄,小心我跟你算賬,小心你虧待的女人都來找你算賬!”
       木村笑了:“當初可是你在機場一把揪住我的嘛!不說笑話,當初我是纏了你,但我沒有侵犯你啊,哪來始亂終棄的說法嘛!當然,我喜歡你,正因為喜歡你,我希望你把這件事情想清楚,所以我現在什么都不能做。小玢,不要把自己、把我都當小孩子,我沒有做游戲,你游戲不起,在感情和理智之間,你總得有個選擇。”
       小玢看定了木村,然后癱坐在沙發上:“木村,我不見你,不碰你,我心里要多難過有多難過,見了你,前面又是一團黑,還是難過,就是這樣的,YOU HURT ME,AND MADE ME CRY。”小玢真的哭了。木村竟在一邊手足無措了,他喃喃地說:“小玢不要哭,你都要搞得我傷感了,我一傷感就亂套,一亂套就麻煩,到時候你又罵我,不如今天你先走吧,回去想清楚了再說好不好?”說著就來拉小玢,小玢一把揪住了他:“木村你混蛋,你現在還在傷害我!你不如把我扔到樓下去還好!”木村說小玢,你不要這么激烈好不好?小玢說我就要這么激烈,我要在你面前哭,在你面前叫:“木村木村木村,我喜歡你,我愛你!”
       木村遲疑了一會兒,忽然他吻住了她,沒有任何醞釀地就是一副排山倒海的架勢,這是壓抑了許久的一種爆發。小玢涕泗滂沱地呼應著他。
       這些天我覺得自己已經有點無可救藥,我一直在想那個人,失眠、多夢,眼睛一睜開就是那個人的影子,腦子只要空著里面就全是他。我想我在愛一個人,但沒想到這個人成了纏著我的魔鬼,因為我根本不敢幻想他在愛我,即便知道他愛我,我也知道這無疑是一場痛苦無望的愛情。我對他的家庭有一點認識,至少知道他太太是個挺不錯的女人,而我對自己的家庭也有很深的認識,蘇恒很好,孩子則更好……這樣我的這種“愛情”變成了對我的一種折磨,明知不可以,又欲罷不能,更麻煩的,我還要克制自己不去給他打電話,去了廣州還要克制自己不跟他聯系。我渴望讓他知道我愛他,又怕讓他知道,因為我很怕他知道了后對我的這種情感沒有呼應……這是我從沒經歷過的一種情感,我進退維艱左沖右突,但是走到哪里都是絕路一條,我成了情感牢籠里的囚徒。
       我幻想著蘇恒能夠拯救我,我希望他能給我更多的關愛,以喚起我對他的激情。但是這個家伙對一切渾然不知,他的公司開始有起色,他們的新產品在深圳第一屆高交會上一亮相,立即獲得眾多客商的好評,他和公司變得異常忙碌起來,有時忙到半夜過后才回家。他對生活的看法很單純,真真切切相信一句話:謀事在
       人,成事在天。所以他對他所在乎的一切有坦然而又專注的心態。
       十多年前,從我見到他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我可以了解他,他在我面前像水一樣清澈、透明,十多年過來,他還是那泓水。所不同的是我一直在關注愛情,當初在我愛上他的時候我總覺得這汪水喝上去真甜美,現在則是寡淡無味的感覺了。我覺得有一些東西也跟水一樣流走了。 我想跟他好好談一談。 那天晚上他回來得挺早,上了床我就說蘇恒我要認真跟你談一件事,他問什么事。我單刀直入地說:“你覺得我們現在的婚姻怎樣?”他本能地奇怪地看著我問:“不是挺好的嗎?問這些干什么?”我又問他:“你覺得怎么好?”他躊躇了一會兒,很費腦筋的樣子,后來只是說:“沒有什么不好嘛,那不就是好?”我知道再問下去我們就糾纏不清了。記得戀愛的時候問他為什么喜歡我?他就說覺得你好啊,問為什么覺得我好,他就說因為喜歡你啊。這樣我就鬧不清是我在糾纏不清還是他在糾纏不清。我決定換個話題。我說我覺得很孤獨,你愛我關心我不夠。他不吱聲。我就擁住了他說你多關心我一點,多花點時間陪陪我,多跟我聊聊天,多跟我說你愛我……我還在往下說他已在奇怪地看我,還拿手來撫我的額頭,嘴里咕嚕著說你怎么了,發燒吧。我氣了說我在跟你說真話,我覺得我們之間越來越淡,我們這樣下去很危險。這時候他嘆了口氣,慢吞吞地說你還要我怎樣啊,公司要發展,十幾口人月月要發工資,我想你也不愿你老公平庸,我已經三十好幾了,這個時代尤其是IT行業年齡一大腦袋再老化就全完,我要抓緊時間干,我反正是一個有責任心的人,我不喜歡也沒時間把愛掛在嘴上,你讓我全心全意地去做事,你要真愛我就也多多體諒我好不好?我無話可說了,我把他抱得更緊,我的心底升起一股歉疚之意,我知道我對他的無助與困乏關心太少,我知道現在我在憐惜他,但我把他抱得越緊,那個人在我腦海里的影子就越深。此刻蘇恒也轉身抱住了我,漸漸地越抱越緊,給我的感覺是兩個寒風中同病相憐的人彼此視對方為救命稻草,事實上是誰也救不了誰。
       現在我意識到自己原先想法的可笑,在這個世界上,自己永遠只是自己,誰也拯救不了你。蘇恒拯救不了我,更拯救不了我的愛情,哪怕他把所有的一切都給我,除了兌現戀愛時的一切承諾,還把時間與精力都給我,這樣還是沒有辦法拯救我。
       最近一段時間,小玢的臉上忽然開始長疙瘩,剛開始是一顆兩顆,之后就像星星之火開始燎原,小玢為此煩惱不已。嘗試各種護膚品、再用各種外用藥、又是各類清火排毒中成藥一律的不管用。芹芹只說你省了吧,你是心緒不寧引起的內分泌失調,要么你就一心一意跟那個木村好,什么前景晚景都不要去想,暫且圖個眼前的快樂,要么你就跟他一刀兩斷,什么木村土村都扔到爪洼國去,心里一安寧呢,臉上就安寧了。我說芹芹說得有道理,要愛別人還得先愛自己,小玢你看你搞成了什么樣子,工作不說,連著兩個月完不成計劃,再這么下去鬼子也不是傻瓜還把你當寶貝,自己呢,看看你的臉就知道你現在是人是鬼了。小玢就扶著自己的臉對著鏡子學著大寶的廣告詞說:“嘿,還真對不起這張老臉。”她把包一背:“今天不管你們有沒時間都得陪我一天,我有重大決策要宣布。”芹芹對我說我們且把她當病人看待,愛上一個人是發病,我們就由著她發癲吧。于是我們倆就跟著她顛顛地出了門。
       她先把我們帶到了振華路上的一家美容院,從前我們常在這里做美容,最近大家忙了就很久沒來了。小姐對小玢說我們要把你臉上那些疙瘩用針頭挖出來,有一點疼,然后再用激光打,才能充分殺菌,可能更疼點,你要忍住。小玢溫柔地一笑說沒關系。其實我知道小玢是對疼痛最敏感的人,平時別人拍一下她都哇哇叫,她非常在乎自己的容貌,宣稱要做到美麗百分百,為了比標準體重少幾斤肉,她可以勞命傷財堅持鍛煉,但是眉尖有幾根長雜的眉毛她卻堅決不拔,只是因為怕痛。現在對疼痛那么坦然倒是少有的現象。小姐就在她臉上開始拔痘痘,只聽小玢每拔一個就叫一聲好,時而尖銳時而隱悶時而有氣無力,只叫得我渾身直起雞皮疙瘩。那邊芹芹想也是忍不住了說:“小玢你停了叫喚好不好,搞得像母貓發情似的。”小玢還是不理她,只管自己叫。我跟小姐說你不要給她用激光了,她其實受不了的。小玢就斥我道:“今天你們由我,不要管我!”后來小姐就在小玢臉上打激光,小玢一聲都沒哼,但我看到她的床在發抖,小姐不時地說你放松點,放松點。做好了小玢站起來,只見她滿臉是水,我說你哭了?小玢硬梆梆地說沒有,是流汗!我的心一緊,挽住她的肩頭說:“小玢,你這是何苦呢?”小玢對我擠出一個笑:“沒什么呀,要漂亮嘛。”她轉身叫小姐來問,“你們這里可以染金黃色的頭發嗎?”小姐說當然可以。小玢說給我染個滿頭金黃。芹芹又叫了小玢你別發瘋,那金黃色是你染得的?那些小酷哥也只染額上的一縷,你染滿頭要做金毛獅王?小玢對芹芹說就你嘮叨,我史小玢想了要做的事有誰可以攔得住的?你給我早早閉上你的婆婆嘴。芹芹就哼了一聲說狗咬呂洞賓,然后又翻了白眼說有種的干脆剃光頭。小玢說剃光頭我沒興趣,眉毛倒是可以剃掉。說著小玢就拎起桌上的剃眉刀刷刷兩下子就把一對漂亮的彎眉剃了個精光!
       我和鐘芹芹還有美容院的小姐都目瞪口呆。
       小玢當啷一聲把剃眉刀扔在桌上說:“這下好啊,想要什么眉就畫什么眉,彎彎眉、翹翹眉、新月眉、吊梢眉天天變著樣兒來!”她往椅子上一坐,“小姐,染滿頭的金黃發!”
        小玢從美容院出來,滿頭金黃發,臉上的疙瘩因剛做過美容而變得星光燦爛,眉毛壓根就沒有,她堅持不畫眉。我說她是外星人,芹芹說她是沒長毛的黃鼠狼。史小玢說反正不是史小玢了是不是?我對小玢說你以為這樣就算洗心革面了?你只不過在糟蹋自己。小玢說隨你們怎么說吧,還要陪我去喝酒,明天一定給你們看一個從里到外煥然一新的史小玢。我們跟她來到了隔壁的紅茶坊,這也是我們經常來喝咖啡的地方。三人坐下來,史小玢要了一瓶長城干紅自己一人抱住了悶頭喝了三四杯,我們也不攔她,也不知道跟她說什么好。
       倒是芹芹先開了口:“小玢,你真要跟他分手了?”
       小玢點了頭說這就是我今天的決定。反正我現在也燃燒過了,我應該放開了。她對我苦笑一下,“洛琳,這次我聽你的話。”
       芹芹只是搖著頭說小玢你想開點,你何必一定要跟他分手?喏,既然你放不開他,你可以一邊跟他好一邊物色別的可以做老公的人選啊,天下怎么有你這么蠢的人呢?你以為你跟他分了手你就可以找到如意郎君了?萬一,這邊手也分了,那邊如意郎君也沒找到,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小玢喝著酒說芹芹你不要煩我啦,我做不到的,我愛上了他,滿腦子滿心都是他,別說一個大男人,就是一根針也錐不進來。我不離開他,不把他忘掉,就是克林頓我也愛不上。
       芹芹嘁了一聲說嗚呼,多么深沉多么偉大
       的愛情啊,你們怎么總這樣愛人?發燒、打擺子、瘋瘋癲癲、不人不鬼,苦不苦、可憐不可憐耶?
       我說其實芹芹,也許你這樣才是可憐呢。有人說愛情是發病,沒有愛情更是病。
       芹芹給我斟上酒,嘴里說天下有所謂的愛情?哼哼,別人騙你我們還要騙自己?洛琳你也夠滑稽,你以為你在愛一個人?好吧,就算愛,該做什么做什么,跟我們愁眉苦臉的喝酒有什么用?
       我冷眼看她,后來笑了說:“芹芹,你現在可有事做了,有兩個事業你可把它當作畢生追求來做。”史小玢和鐘芹芹都等著我往下說。我說:“拉男人上床,拖女人下水。”小玢聽了笑出了聲,引得周圍的人往我們這邊看,她第一次在外面這么不像個淑女,芹芹則在一邊一本正經地說:“這兩件事真不錯啊,我要從我做起,還要從身邊做起。”
       我接著說:“還要從你老公做起,趕明兒給他納個小妾先。”
       芹芹說:“用得著我給他納?五歲小孩都在唱:結婚是錯誤,生子是失誤,離婚是醒悟,沒外遇是廢物。他這樣的男人這輩子沒有桃色事件就是天方夜譚,憑什么?又能干又帥氣,就是他不想,纏上來的也是一大堆,天下柳下惠那樣的呆子也只一個。”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有點恍然大悟,說,“其實芹芹現在才把問題根結說出來了,她對阿輝沒把握,所以才有這些想法乃至做法。”芹芹不等我說完在旁邊糾正說:“是對他將來沒把握。你們想男人到四五十歲都可以愛與被愛,女人呢,三十五歲往后就什么都別提啦。女人啊,紅顏易老,青春短命。”忽然她像想起了什么,“對了,新世紀的燕窩做得真不錯,燕窩很養顏呢,我們去?”
       我說算了吃一兩次也沒用,老去咱也吃不起。你要去自己去吧。
       芹芹說有一次是一次吧,她眼珠子骨碌碌轉:“我找個買單的來好不好?”
       我說算了芹芹你,讓那個馬老頭來倒我們胃口?我還不如和你們吃咸菜。
       芹芹不以為然地說裝什么清高?你吃你的燕窩他買他的單。
       史小玢忽然打斷我說洛琳你怎么這么沒眼色,以為芹芹那么好真為你的美麗著想,她只不過現在想老頭了,你就讓她把那老頭找來吧。我倒不介意跟他吃飯,有燕窩吃總是好的。
       芹芹得意洋洋地瞟了我一眼,掏出手機嘀哩嗒啦撥了號碼,芹芹膩膩地哼了一聲:“喂——”小玢很不屑地咕噥了一句:“狐貍精。”芹芹嬌語輕輕,“在哪里呢?”少頃芹芹說:“人家在等你,現在過來。”大概那邊說有什么事,反正芹芹變了臉色,嘴里哼了一聲掛了電話。
       芹芹的氣還真生得不小,她不停地喝酒,后來又掏了電話出來對著那頭叫:“你真不過來?”我就說行了芹芹,何必那樣鬧,本來就沒誰稀罕他的燕窩。芹芹說我也沒稀罕他的燕窩,你知道他現在在干什么,陪他老婆、孩子!當初說什么給我做牛做馬,這么點小事都做不到,當我什么?啊?當我什么?
       小玢忽然在一邊冷笑,她正好坐在一個角落里,酒也喝得七七八八了,人就癱在墻角里,又是那副有上氣沒下氣的德性出來了,這么一冷笑,冷眼一看,只是一個巫婆怨鬼的樣子,更是一襲黑衣,金發禿眉,看得人不免生出一層冷汗。小玢在昏暗的角落冷笑著說,芹芹,你居然傻到相信一個男人在床上跟你說的話?天下男人老婆再老再丑總是他的,是他的手呀足的,男人說摸著老婆的手,如同左手摸右手,摸著情人的手,仿佛回到了十八九。這話情人聽了別高興,男人在說老婆總是自己的,情人就是身外之物。你要聽了這話聽不出弦外之音就是你傻。總之你要知道你在男人眼中是什么。你以為你是誰?
       芹芹在一邊咬牙切齒:我要叫這個混蛋后悔,他不后悔我不姓鐘!
       小玢說別吵了,我也要打電話。我們知道她要給那個人打,我說小玢告訴你一條經驗之談,情人間要分手是不用去說的,說了只會纏不清,這樣就不知要拖到什么時候。你真要分以后就不主動找他,他找你你也不過去,拒之于千里之外就可以了。芹芹怨憤地看著我說洛琳你不成人之美倒也罷了,你真以拆散天下有情人為樂?她又對小玢說小玢我告訴你,你這件事我壓根就不支持你斷,你現在的情況是不斷你跟他在一起,雖然沒有前途所以有痛苦,但是也有歡樂,而你斷了就徹底斷送了你的歡樂,你就只有痛苦,你說你該怎么選擇?
       小玢只說我要斷,這樣的生活我過不下去了,我寧可讓心死掉。她掏出手機,還沒撥號又塞到了包里。她對小姐揚了揚手:“給我拿幾張信簽紙來。”
       我們不知她要干什么,她說你們讓我安靜一會兒,我要給那混蛋寫封信,電話里說不清楚的,就像洛琳說的只會糾纏不清,洛琳我會寫出這樣一封信來,一封把他我退路全部堵死的信,從此一了百了。
       芹芹就說干脆上吊好了。
       小玢寫了這樣一封信:“木村,我愛你,今生我再也不會這樣深切地愛別人,我想也再沒有人這樣深切地愛你。正因為愛得太深,所以我愛得太苦。我要你,我要跟你在一起暮暮朝朝,我沒有辦法接受我們之間沒有前景的愛。那么讓我跟你說再見吧,也許這樣是明智的做法,其實也是一個愛情牢籠里的女人別無選擇的選擇。如果你愛我,請你幫我做好這件事,不要跟我聯系,不要打電話,不要發傳真,不要給我E—MAIL……幫我讓一個男人從我的生活中消失,我必須開始另一種生活。”信的最后一段是:“如果你愛我,真的不要來打攪我。”芹芹看了說:“不要這樣吧,多厲害的溫柔一刀,如果他是寶哥哥,看了豈不是要上吊?”芹芹接著說:“天下最毒婦人心啊。史小玢你總有一天要后悔,你在干什么,你像塊玻璃,弄碎了自己還傷了別人。”史小玢說我就要這樣,我不給他和我一點點退路。
       那一夜,史小玢大醉,我們扶她上車,她不上,坐在路邊的臺階上大哭。直到寒風漸起,她才被我們挾持回家。
        因為那天馬老頭不出來請我們吃燕窩的事,鐘芹芹打定主意要給馬老頭臉色看,殺他個下馬威。她想好了,馬老頭的電話不接,找她不見。直要搞得馬老頭磕頭求饒才罷休。但是奇怪的是自那以后馬老頭一個電話都沒打過來,更不要說忽然殺上門來找。芹芹等了幾天,還是沒有,這樣芹芹憋在心里的火就更大了,但她發不出來,因為馬老頭不找她她找誰發去?她不愿打電話給馬老頭,她覺得那樣做好像是自己殺上門去有失身份。但是這火不發出來又實在憋得慌。她就每天豎著耳朵等電話,只要電話一響她就跳起來,但每次都是失望。史小玢因為跟木村分手算是失戀了,每日里日子很難熬,就到處打電話窮聊,好在我總是很有耐心聽她訴苦,到了芹芹那邊芹芹最后跟她說寶貝你少騷擾我好不好,每次搞得我好緊張,這樣史小玢就跟我賭咒發誓地說鐘芹芹肯定愛上馬老頭了,她說對誰的電話緊張就是愛上了誰,這是愛情檢測法。史小玢憂心忡忡地說要芹芹也栽進去可怎么辦哪,我們仨可就全軍覆沒了。我說你可不要把我扯進去,我可什么也沒做。史小玢不屑地說你哪,問題其實最嚴重,陷在心底,滲到了骨子里。
       
       再說芹芹,馬老頭的電話一直沒有打過來,芹芹覺得自己已經成了隨時可以爆炸的炸藥桶,就看誰在這個時候靠近她了,偏偏這個時候,阿輝回來了,自然倒霉的就是阿輝了。
       阿輝是晚上到家的,阿輝有個習慣,回來的第一頓飯要吃熬得很好的稀飯和雪里蕻咸菜。阿輝說小時候在家里總吃雪里蕻,一回家,稀飯就雪里蕻又爽口又特別有家的感覺,這是一個一直在外的人最幸福的時刻。這天,阿輝按慣例提前通知了芹芹回來的時間。芹芹剛開始還沒想起要熬稀飯,等到想起來,阿輝已快到家,她急忙叫保姆熬,又想起家里沒有雪里蕻咸菜了,打發保姆去超市買,保姆走了她又把爐子上的稀飯忘了,這樣稀飯潽得滿灶滿地,她氣急敗壞地只顧打掃衛生,稀飯理所當然就煳了,手忙腳亂的時候保姆和阿輝前后腳到家,保姆報告說雪里蕻咸菜賣完了,阿輝回來看到忙成一團收拾殘局的芹芹和保姆,嗅到了稀飯的焦煳味,廚房里鍋盆翻天,餐桌上空空如也。而以往無論阿輝什么時候回來,餐桌上總是有幾碟精致的小菜,少不了白亮粘稠的稀飯和又白又綠的小蔥炒好的雪里蕻。
       阿輝只覺得這次回來眼前的一切讓他感到有點異常,當然他不是一個小心眼的男人,他沒有對此深想,就跟芹芹說算了,今天出去吃晚飯吧。芹芹其實很內疚,如果她是因為別的原因忘了做飯而導致現在這樣的局面倒也罷了,偏是因為馬老頭,本來火就沒發出來,這下火上又澆了油。偏這時候手機響了,芹芹跳起來去接電話,這些天她就是這樣一聽電話鈴聲就跳起來去接,這次偏又絆倒了地上的垃圾簍,垃圾灑了一地,現在,阿輝不得不奇怪地看她一眼了,而電話又不是馬老頭的,芹芹差點沒把電話摔掉。反正晚飯是沒得吃了,芹芹只得悶悶地跟阿輝出了門。
       芹芹知道自己的臉色很難看,很想調整好,但做了幾次努力就不得不放棄了,她用手摸摸臉頰上面硬成了一團的肌肉,想反正我也笑不出來了,這臉要怎么難看就怎么難看吧。阿輝就問她是不是心情不好,他說看她有點不對勁,芹芹說啊,有什么不對勁?阿輝說你怎么慌慌張張的樣子,臉色也不好。芹芹說沒有啊,這樣說阿輝就更狐疑,他不是喜歡拐彎抹角的人,就說你一定有什么事,你太反常了。芹芹聽了臉色大變說我能有什么事不告訴你?就算我慌張一下臉色不好一下又怎么啦?人就不可以慌張、臉色不好?阿輝說你承認慌張了吧?那總有原因的吧?你總有什么事不愿告訴我。芹芹說你這話什么意思,我是給你逼得承認自己慌張了一下,那我干脆不承認好了。阿輝說你剛才已經承認了;那就有什么事,芹芹就說我現在不承認。反正本來沒事。阿輝說你已經承認過了,芹芹說我現在不承認。倆人就在餐廳里承認來不承認去地小聲拌嘴,結果菜還沒上來芹芹就惱了,一人走了。
       芹芹一走,阿輝就覺得是自己錯怪了芹芹,他想自己真有點捕風捉影,于是開了車追上了芹芹,車泊在芹芹身邊,芹芹不上,阿輝不會哄女人。只會開了車跟在芹芹身后,跟了一段阿輝又去招呼芹芹上車,芹芹還是只顧自己扭頭走,芹芹是打定了主意不坐阿輝的車,她也想一個人走走散散心。她已經不想跟阿輝生氣了,她想把情緒調整過來。阿輝見她不上車,剛消掉的氣又生上來了,嗬,還真跟我生氣,也不看我難得回來一趟,今天怎么這樣對我?氣一上來,一踩油門呼地一下就揚長而去。芹芹看車走得那么決絕瀟灑,跟阿輝消了的氣就又上來了:嗬,還真的走了!
       回到家里,阿輝已經上床睡了,但是他睡在了客房,芹芹想他還真厲害了啊?她站到阿輝床邊說:“你怎么回事?啊?你想怎樣?”問了三遍阿輝才答茬,悶聲悶氣地說:“我想別人連我的車都不坐,我又何必睡到她床上討嫌?”芹芹聲音高了:“潘明輝,我告訴你,我一輩子不坐你的車,那根本沒什么.你要三年不睡我的床,你說我們怎么辦?我只是沒坐你的車你就不上我的床,你到底想干什么,啊,你想于什么?”芹芹忽然覺得自己得了理,人總是得了理就不愿饒人,這下芹芹就開始一氣往下說:“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倒是清清楚楚跟我說,你這次一進家門就不對勁,我不過燒煳了稀飯、踢翻了垃圾簍,你就對我疑三惑四,你干脆說清楚,你到底懷疑我什么?我看你根本不是懷疑我什么,你是在挑我的茬,好了,目的是為了分居,你達到目的了啊,你可以開心了,你達到目的了,今后你可以為所欲為你可以不理我了,你們男人就這么混蛋我知道的!”話到這里,芹芹嚇了一跳,后面的幾句話一直是這些天悶在肚子里想說而沒找到機會說的,現在倒對阿輝說了!芹芹心亂跳,她緊閉上嘴不敢再說了,但是她只覺得現在很輕松,好像窩在肚里的火竄出去了,火發完了就舒服多了。
       她有點緊張地看著阿輝,她開始害怕阿輝聽出一些弦外之音,她看到阿輝從床上坐了起來,一把抱住了她,重重地吻了一下她的臉頰說你胡言亂語完了吧?你說現在是你上我的床還是我上你的床?
       芹芹根本沒想到阿輝會來哄她,她就在剎那間為自己的行為后悔不已,她想跟阿輝說對不起,口一張開卻變成了失聲大哭,她就那樣在阿輝懷里哭了很久,哭到筋疲力盡,哭到最后她跟阿輝說阿輝,我們要孩子吧,今天就要我們的孩子……
        小玢為分手付出了昂貴的代價,幾千塊錢莫名其妙的美容卡不說,她的電話也遭了殃,她只要一有空就給天南地北的朋友打電話,山南海北地窮聊,當然我和鐘芹芹是受害最深者,她說她不能有空出來的時間,只要一空她就想那人,想得頭痛,心痛。該月電話費上了兩千,小玢決定拯救話費,她跑到網上去了,成了網蟲,連給我們的電話也少了,我們就樂得耳根清凈。
       小玢讓我們清凈了一段時間,忽然有一天。她把我們拉到紅茶坊,告訴我們說她懷孕了。
       我們目瞪口呆,我們知道她跟木村只有一次,居然還就出事。小玢嘆著氣說我就這么容易有的,我從前稍不小心就會有,要不我怎會做了三次人流,這下好了,醫生說了我不能再做了,再做很可能我這一輩子都不能要孩子了。我為什么想結婚?我最想的還是要孩子,你們說,這下我怎么辦?小玢神思恍惚。
       我看小玢,眉毛還沒有長出來,臉上的疙瘩猶在,更添滿臉的憔悴與無助,我再一次為她感到心痛。我嘆了口氣說:“小玢,當初我慫恿你跟木村分也許是錯的,可能天意還是叫你去跟他。”芹芹就說去找他吧,給他把孩子生下來,然后跟他在一起有一天是一天,開開心心過幾年。或許不幾年你也厭了他,你可以平平靜靜地離開他,而不是像現在又是剃眉毛又是亂花錢窮聊天在網上亂晃還是搞得人比黃花瘦。那個時候離開他了你也快老了,可以不愛了,就一心一意好好把孩子養大,老了也有個依靠不至于晚景凄涼。
       小玢苦笑一下說我不這樣我又能怎樣,我其實是一個把孩子看得很重的女人。我要做未婚媽媽了,這才叫酷吧?
       我說我現在才知道感情一旦發生就是覆水難收,到時候誰也沒有辦法控制局面,我是怕了。芹芹你還不知道害怕吧?
       芹芹支吾了說這話也有道理,但有些人天
       生喜歡冒險,冒險甚至是他們生活的目的。就說現在我的生活就跟以前有些不一樣,以前心靜如止水,現在我的心會動,會生氣發火,跟阿輝在一起那種感覺又很復雜,不是從前的純粹想對他好,因為歉疚很強烈地想對他好,離開他又強烈地想背叛他……我覺得這樣的生活有滋味。
       我沒有再接她的話。我對小玢說你不考慮冒一次險?也許這次做掉也沒大礙。
       小玢說我不冒這個險,我要去找他。
       芹芹說小玢其實你現在心里很高興是吧?因為你又可以找他了。
       小玢笑了,噓了口氣說芹芹你說得對啊,想到要見他我幾天沒睡好。這真是讓我開心的事。
       我說行了,小玢你早就等著一個走回頭路的臺階呢,早知如此不如當初不要亂折騰,我真白為你操心白心疼你了。
       芹芹說我早說小玢沒必要分手的,分得了嗎?洛琳你只說對一句話,愛是覆水難收,我說愛是無路可回。
       轉眼到了春節,現在深圳的春節人越來越多,因為在深圳安家落戶的人越來越多,深圳氣候好,來深圳過年的人就漸漸多了起來。女人到了我們這樣的年紀過年就不同以往,對于過年已沒有太多感覺。現在過年也比小時侯簡單得多,至少不用忙著準備一大堆年貨,因為年夜飯可以在酒樓吃,春節期間商店酒樓都開門,要吃什么都很方便。所以我這里單位雖然年二十九才放假,回到家里,還是沒有過年的緊迫感。蘇恒公司卻一直忙到年三十。年三十下午蘇恒說我們好歹也張羅一下年貨吧。我們這才帶了孩子去花市買花,去商場采購糖果糕點。商場里幾乎人山人海,擠得水泄不通,電話就在這時響起來,我好不容易掏出電話,一看上面顯示的來電號碼,心跳即刻加快起來,是林巖松。他說他一家子來了深圳,在哥哥家過年,年初二回去。收了電話,我就開始心不在焉起來。
       首先我開始留意身邊前后的每一個人,他已經來到了這個城市,我們會不會在哪里不期而遇?現在我已不是在商場里選購年貨,幾乎變成了在尋人,所以從商場出來,一車的東西幾乎都是蘇恒和孩子揀的,買好單我才想起我沒有買洗面奶、洗衣粉和拖把等清潔用品,而這幾樣又是我這次要采購的首要物品,尤其洗面奶,已經用完了,而我又是個不用洗面奶就感覺滿臉渾身都不舒服覺也沒法睡的人,我是非回去買不可了,于是我又擠回商場,蘇恒不滿意地嘀咕了一句:放假兩天也不想著出來買東西,出來了該買的還忘掉。
       等到我從商場出來,蘇恒說你年夜飯訂在哪里吃?我還沒有反應過來我說什么訂在哪里?蘇恒說在哪吃年夜飯啊?你總不至于酒樓都沒訂?我一下子泄了氣,我說我沒訂。蘇恒瞪大了眼睛看我:“你不是開玩笑吧?現在哪家酒樓都客滿,家里什么菜都沒有,我們喝西北風去?”我有氣無力地靠在車椅上,無話可說,我想我完了。
       半年以來,我腦子里一直只有一個人在轉,好像什么事情都想不起來,真的,我完了。
       我不說話,因為我無話可說。蘇恒奇怪地看了我一會兒說:“你怎么這么丟三落四的?更年期還沒到呢。”我想他有理由沖我發火,他沒有,他總是這樣常常讓我感動。他對孩子說:“泥泥,我們去哪里吃飯?麥當勞?”我笑不出來,泥泥卻歡快地叫道:“好,我們去麥當勞,我要兩個兒童套餐!”泥泥對麥當勞最感興趣的其實是兒童套餐里的玩具。蘇恒說傻丫頭,今天過年呢,能去麥當勞?我們隨便找個酒樓行不行?咱們就在大堂吃。泥泥卻不依,吵鬧起來,后來車還是泊在一家麥當勞門前,蘇恒抱起泥泥說小丫頭,今天過年,圖你開心,爸媽就陪你吃麥當勞吧。他又沖我笑了說今年這年夜飯真特別啊,在麥當勞吃!我們是不是像當年一對在麥當勞結婚的北京傻冒?
       這樣我們的年夜飯就是打包回家的麥當勞,那東西本來就不可口,我吃在嘴里就更不是滋味,而我的心里也是亂七八糟很不是味兒。現在我連過年都搞成這樣,沒有辦法給蘇恒和泥泥單純的快樂,連一餐年夜飯都給不出,我真是完蛋了。
       我只想做一件事,集中精力把年過好,為自己,也為蘇恒和孩子,但是我發現我根本做不到,自從知道那人來了深圳,我就更無法做到了。
       第二天,年初一,天氣很好,陽光燦爛。蘇恒起了床說這么好的天氣我們出去走走?我很高興地響應了,但我馬上意識到我的響應還是很大程度上因為那個人,我忽然變得希望出門,因為我好想“碰”上他。我們開車出了門,商量著去哪里,最后決定去蓮花山,估計那里人少點。車開在路上,我的眼睛就很留意路上的車輛,尤其是那種銀灰色的小車,他就是那種車。我的眼睛不停地跟著路上來來往往的車轉,看到銀灰色的小車我的心就提起來,看到粵A的車牌就心跳……孩子很開心,難得爸媽同時陪她出門玩,她一直說個不停,我也想陪她說說話逗逗她,但我的腦子根本就不往孩子的話題上轉,最后我也就不努力去說話了,就這樣到了蓮花山。
       我盼著在這里碰上那個人,老天有眼?我居然真的碰上了他。
       我們在一棵小樹下坐下,蘇恒把風箏放上了天,就讓孩子自己去放。他坐在我身邊,靠在我背上。我想起大學談戀愛的時候我們常在周日的下午這樣坐在我們學校的草坪上曬太陽,那時蘇恒曾經說過真有一種已經老了的感覺,我說為什么,他說所謂兩個相愛的人要白頭到老也就是這樣吧,倆人老了,坐在一起曬太陽,心里很暖很平靜。現在想起這話來還是感覺很溫馨。陽光照在身上,很暖,滿山都是風箏在飛,我的心也慢慢變暖變得輕松舒暢起來。
       然而這時我發現了一個又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剛剛平靜下來的心又開始狂跳起來!
       我真的碰到了他,林巖松,帶著妻兒還有兩個老人出現在我的視線里!
       但是我沒有辦法走上前去,我沒有勇氣。山上人多,他也沒有發現我,他們一群人從我們不遠的地方走過,林巖松還伸手拍了拍他太太的肩頭,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在他們前后歡快地竄來竄去……這是一幕典型的溫馨之家的鏡頭,與我們一家一樣,與燦爛溫暖的陽光融成了一片。
       我在這一切面前閉上了眼睛,腦海里卻浮現出母校初夏的那幅景象,天青槐白,晚風輕拂,花香襲人。我體會到了十多年前的那種愛的無望,愛的傷感與無奈。原來我的這份情感總是這樣無路可進,但是我又能退得出去嗎?
       我在暖暖的陽光下掉了眼淚,蘇恒一轉身看我這樣,奇怪地問你怎么啦,大過年的?我低聲說了句對不起,就抹去了眼淚,在心里我一遍一遍地說:對不起,對不起……是對他,也是對孩子,對我們這個家。
        芹芹和馬老頭坐在新世紀潮州餐廳的小包房里,芹芹有一勺沒一勺地吃著燕窩。馬老頭笑瞇瞇地問:“不生氣了?”芹芹說懶得跟你這種人生氣。馬老頭說你還不如說我這種人不配讓你這樣的公主生氣。芹芹說你有自知之明嘛。馬老頭說人哪能沒有自知之明,比如說我知道我在你眼里什么也不是,但是芹芹你也要知道你在我眼里也不是什么都是。芹芹說用不著你說,要什么都是才麻煩呢,你要想把我當老婆就糟了。芹芹忽然饒有興趣地問馬老頭:
       “哎,你老婆怎么樣的?”馬老頭說:“她啊,賢妻良母,把一切奉獻給了我們的家庭,現在重病在身,有時候半年下不了床。”他對芹芹詭笑著,“這樣我們就半年上不了床。”芹芹問:“你很愛她?”馬老頭攏住了芹芹:“這么多年的老夫老妻了,說什么愛啊?只不過她是個好人,我總要好好照顧她。對她來說我升官發財、孩子有出息就是最大的安慰了。”馬老頭在芹芹額頭上吻了一下,“你這個天生尤物,你老公怎么放心你就出去呢?”芹芹笑著說有什么不放心的,他那樣的人讓人愛還來不及呢,傻瓜才會背叛他。馬老頭又來吻芹芹、你不在背叛他?芹芹捏住了馬老頭的鼻子說,我沒辦法啊,我也愛上了你這個堂堂局長啊。說完芹芹自己也撲哧笑出聲來。馬老頭呸了一聲說你少跟我來這套,拿我當猴耍啊?芹芹就說不相信就拉倒,前些日子你不打電話來我都要氣瘋了。馬老頭說真的?你真生氣了?你在乎我了你掉進去了?芹芹說原來你在試探我?馬老頭說是呀,我可怕女人真愛上我,到時候我甩不開,真搞得我在單位威風掃地甚至丟了烏紗帽,家里還妻離子散的那不誤了大事?芹芹說那你現在可要當心。馬老頭斜眼看芹芹說你不會吧,你不過要擺個小姐架子呢。你知不知道從你跟我們出去游泳我就知道你是我最合適的情人人選,既不要我人又不圖我的錢和勢,我其實也是你的合適人選啊,不會對你的情感家庭構成威脅,有時間有條件陪你解悶跟你玩,你看我們是最合適的一對呢。說完馬老頭摟緊了芹芹:“寶貝兒,今天我們去哪里?前天我去大鵬灣開會,住在金沙灣大酒店,五星級的,晚上睡在那里濤聲陣陣,去那里怎么樣?包你滿意……”
        史小玢找了木村,她的問題很快得到解決,木村讓她在深圳把孩子生下來,等孩子大點就安排小玢去香港工作,這樣他們可以有幾年的時間在一起。做一個未婚媽媽,這在中國無疑需要很大勇氣,也會面臨許多問題,但是小玢和木村倒把一切安排得很好。小玢和木村在深圳舉辦了一個小規模但是很精致的婚禮,當然這是為了向小玢的父母親人還有朋友有個交代,小玢的父母親人都以為小玢終于找到了終身所托,開心得不行。小玢的朋友看她覓得這樣一位一表人材的如意郎君也羨慕得不行,只有小玢“夫婦”以及我和芹芹知道這其實是一場戲,就跟電影《喜宴》中的場面一樣,只不過《喜宴》中的一對新人并非有情人,小玢和木村恰是一對熱戀中的情人。晚上賓客散盡,木村就把小玢擁在懷里說你這個小壞蛋,居然讓我又是結婚又是生子的,真好像讓我重新來過了。小玢說木村你開心嗎?木村說怎么不開心,這是我在別的地方沒有的經歷,我可能真把事情搞大了,說真的是又刺激又開心又擔心的感覺。小玢說我理解,不過你不要擔心,我不會讓你為難,孩子小的時候我讓我父母幫著帶,大了我讓他跟著我。木村說不要這樣說,怎么說都是我們兩個人的孩子,經濟上你們母女倆就不要操心,我甚至想如果你愿意可以去日本,等我老了回日本也許我們可以常常在一起。小玢說不要說這些了,我可以工作養活孩子,你物質的給予我不在乎,如果你真要對我好,你該知道怎么做。木村就把小玢抱進懷里說:“小玢,你讓我感動,我盡可能做得讓你滿意些,你去了香港,我會向公司申請多呆兩年,孩子的經濟問題我一定要承擔,這樣我會心安些。但我不可能一直跟你在一起,我做不到,我也不能這樣做,這是我的原則,真的。”說完木村深深地吻小玢,似乎要把他心底所有的歉疚都付于這一個吻,小玢深情地呼應著他,在他懷里輕聲說:“木村,我不奢求了,這樣就夠了,我很開心很幸福,我像在天堂里一樣……”小玢說著,又淌起了眼淚。
        小玢的肚子漸漸隆起來了,木村每個周末從香港過來看小玢,小玢的皮膚又變光潔了,剪去了滿頭金發,新長出的頭發烏黑發亮,一對秀氣的彎眉也長了出來,看得出小玢很快樂很幸福的樣子。其實懷孕的女人都是這樣,她們幾乎什么都不想,滿腦子就是腹中的孩子與即將做母親的自豪與興奮。看小玢高興我也就不跟她多說什么,事已至此說什么都已是自費勁了。至于鐘芹芹,很早就跟馬老頭斷了來往,芹芹說她已經厭倦這種游戲了,她要收心回家給阿輝生孩子了,看她果真是輕輕松松進去又干干凈凈出來,我更無話可說,看來我當初對她真是杞人憂天,當然她能這樣是好事。現在,反而是我自己,我的心里一天也扔不掉那個人,他的影子在我心里越來越濃重,終于變成了我心里的一片濃云慘霧,已是一派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息,我想總有一天一聲電閃雷鳴,之后便會是一陣大雨傾盆!
       我們還像往常一樣聚在一起吃飯、聊天、聽音樂……我總在擔心自己哪一天會爆發,我只以為我們這幾個月來源于一次酒醉的故事至少有兩個人已收了場,沒有想到芹芹的故事還沒完。芹芹收了心,準備要孩子,孩子倒是懷上了,沒想到是子宮外孕,那天芹芹一人在家,保姆出去買菜了,芹芹忽就感到腹部疼痛難忍,然后開始出血,她嚇白了臉,自己打的士去了醫院,到醫院就開始大出血,搶救的結果是切除了子宮,這樣芹芹就變成了一個不可能做母親的女人。
       芹芹九死一生,活過來后就像變了一個人,她不跟任何人說話,無論是阿輝還是我們。阿輝嚇得不行,他不是一個會安慰人的男人,語言的笨拙使他更仰仗于行動做表示,他事必躬親地照顧芹芹,在他做著這一切的時候,芹芹就躺在床上不停地流眼淚,這樣就搞得阿輝更加不知所措。阿輝就反反復復跟她說這么幾句:“芹芹你不要傷心,不能生孩子就不生了,我們還可以去領養一個,我父母那邊你不要操心,我想辦法說服他們……”阿輝越是這樣說芹芹越哭得厲害。阿輝過來跟我和小玢說這件事,要我們去勸芹芹,我們知道有些話不能當阿輝面跟芹芹說,就找了個機會趁阿輝不在找芹芹。
       我知道芹芹現在已經很內疚,阿輝對她那樣好,但她連一個孩子都不能給阿輝,那么從前的荒唐就無法解釋為對她奉獻青春的補救了,相反那件事使她更愧對阿輝。我們知道她對自己與一切的絕望。想到芹芹的痛與我當初在她和馬老頭那件事上的始作俑行為,我也很后悔內疚。
       那天在醫院我想跟芹芹說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但我知道這句話是那么的蒼白無力。想了很久我說芹芹,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你還有一生的時間來對阿輝好。 芹芹沒有說話。 小玢說芹芹你忘了?你說過你不會為自己所做的事后悔,你嘲笑我是穿洋裝的裹腳婆婆,你也把那一切看得那么嚴重?
       芹芹還是沒有說話。
       沉默了很久,我對芹芹說,芹芹,你是一個自私的人,到現在你還很自私,你從沒有愛過人,包括阿輝,到現在你也沒有愛他。
       芹芹還是沒說話,小玢奇怪地看我。
       我說芹芹你只愛你自己,你從不讓自己吃虧。嫁給阿輝你心安理得地做太太,因為你認為你付出了自己的青春與美貌,這樣的交換雙方都是對等的。要為他生孩子,你覺得你要為別人葬送自己的青春與紅顏了,你就渴望補償,而且,你在心底不放心阿輝,你認為他沒有道理
       將來不做對不起你的事,于是你就先做,以便將來阿輝辜負你你也不白吃那個虧。
       小玢打斷我說洛琳你不要這樣說。
       我說你們聽我說下去。你就去玩。好了,你很聰明,做得也漂亮,真是玩了一場就出來了,但是人算不如天算,現在出了這樣的事,你看到了,阿輝一如既往地對你好,你才知道你已兩手空空,你沒有什么再來給他,給孩子已經沒有可能,給愛情,你的愛情已受了污染,現在你什么也給不出,那就意味著你要對阿輝負疚一輩子,你不愿背這樣的重荷生活,你不會讓自己過得那么累,所以你在考慮解脫了。
       “像福爾摩斯似的嘛,”芹芹終于說話了,但她在冷笑,“洛琳,我知道你可以看透我的心,但我不要你跟我說,這是我自己的事。”
       我說:“你還在說你自己,人本來都不是孤立的,至少你現在還要考慮阿輝,事到如今你還那么自我?”
       芹芹蒼白著臉說:“洛琳,你說我自私也好自我也好,我相信性格決定命運這句話。我們不要討論我鐘芹芹愛過誰,我只想告訴你們阿輝給了我幾年很舒坦的生活,不僅是物質上的,也有精神上的,你們說這是不是愛?跟馬老頭在一起的日子也很好,他這個人并不是你們想象的那么可惡低俗,他也給了我一些可以回憶的東西。這些不說。其實一個人要愛情也好,友情親情也罷,這些都是身外之物,只有自己才是自己的,愛別人都是假的,愛自己才是真。”
       我無言以對,芹芹倒對我費力地一笑說:“洛琳,愛那個人就去告訴他,放在心里一直苦著自己沒什么意思,或許他也愛你,你們可以有一場最美的愛情。這樣有什么不好呢?”
       我說不要說我了,芹芹我跟你不一樣,跟小玢也不一樣,我只知道愛是覆水難收,無路可回。人要上了那條路就是情感不歸路上的流放者,做了愛情的囚徒。
       芹芹說你這樣就沒上路?你晚上睡覺的時候看看你的床上是不是有兩個男人?
       史小玢在一邊說話了:“你們兩個不要這樣互相挖苦刻薄對方吧,洛琳你少說兩句,芹芹身體很虛。”她問芹芹,“真要跟阿輝分?你這樣多傷他啊。”
       芹芹又是一笑說:“他有事業,時間長了也就淡了。他也不用為了我跟他家鬧,到時候他還可以找到比我更好的女孩,給他生一群孩子,他又可以有幸福生活。”
       小玢就說芹芹,那,你,怎么辦呢?
       芹芹說我跟他分,他會給我一筆錢,因為他覺得對不起我,我會要這筆錢,主要為了讓他心安些,然后輕松一點開始新生活,這筆錢對我當然也有用,我這一輩子的生活就不用愁了。而且我也可以工作,老是玩著也沒意思。
       小玢說不結婚了?
       芹芹說想結就結,有點錢又還算漂亮的女人還怕找不到男人?
       兩個月后,芹芹真跟阿輝分了手,他們像結婚一樣搞了個旅游離婚,地點居然是他們的結婚旅游地——杭州。他們說好在杭州分手,之后芹芹去北京看同學散心,阿輝回深圳。最后一個夜晚,在西湖邊的賓館里,阿輝擁著芹芹一遍遍地說跟我回深圳吧,跟我回家,你不要跟我鬧了,就當我們玩了場游戲。他把頭埋在芹芹懷里,說得很疲憊很無助。芹芹說:“阿輝,你不知道嗎?我們不鬧了你父母還要跟你來鬧,你是強不過你爸的,你不要為我一個搞得你全家不寧。”芹芹張開五指把手插在他的頭發里說,“你看你真鬧騰不起了,開始掉頭發了呢,我可最不喜歡謝頂的男人,你要等我厭倦了你再跟你分?”阿輝摸著自己的頭發說你就是因為我謝頂跟我離婚啊?那好辦,我一天用一斤101生發劑。說完了倆人都笑,然后又開始擁吻,先是細細密密的像連綿的春雨,漸漸地雨大了起來,只是噼哩啪啦地如珠落玉盤,不是那種電閃雷鳴驚天動地的狂風暴雨……這一夜,初春的天氣,杭州城不知何故驟降瑞雪,屋內的人,情如水,愛無奈,恨別離……都一并賦予了眼下的一片云和雨,屋外白雪紛飛,只說落了個白茫茫大地真干凈,卻不見冰川哽咽凍結成冰的是哭不出來的淚如雨……
        我們的故事到這里真的要結束了。半年后,小玢生下一個女兒,她請了個保姆,還有母親在深圳一起幫她帶孩子。她辦了去香港工作的手續,當然是木村的關系。順便提一下,木村果然沒給小玢單做,但他幫小玢找了一份常駐香港的工作,高薪。孩子不到兩歲,木村去了巴西。小玢回深圳,偶爾會來看我,她好像還沉浸在做母親的喜悅中。我們不大提感情的事,倒是小玢跟我調侃:“你看,我有個多好的女兒,這么可愛這么活蹦亂跳的,我總算老來有依,不會晚景凄涼了吧?”至于鐘芹芹,她拿阿輝給她的錢開了一家公司,第一單生意是馬老頭給她做的,我們局里蓋了一座豪華的辦公樓,芹芹的公司負責樓里的智能化布線,那一把就賺了百多萬,從此之后,芹芹一發不可收拾,生意越做越紅火,儼然成了一個女強人……小玢做未婚媽媽,芹芹做老板,這一切都是我們當初在一起喝茶、吃飯、聊天、逛街的時候所沒有想到的結果。當然,她們都忙了,我們已經很少再像以前那樣常常聚在一起,在一起了也不像從前那樣可以無所不說,自然而然地只說一些蜻蜓點水的話,最后大家也就越來越淡……現在,好像只有我一個還過著百無聊賴的生活,我常常想起她們,想跟她們在一起的點點滴滴,拌嘴、吵鬧,真是很溫馨。那一段日子好像漸漸地就成了過眼云煙。我就想,友情可以逝去,我們無法抓住,也許愛情、親情也是如此,其實這個世界上或許可以抓住的也只是你自己,而有的人,是連自己也抓不住的,我想我就是這樣的人吧。
       是的,一切就是那樣地稍縱即逝,轉眼成空。
       后來我跟林巖松有過很多次交往,都是在一起喝茶聊天,他給我還是那樣的感覺,對于我來說,他是一個很完美的男人,我在他面前很拘謹,我們的談話要么平淡,要么滯澀。但我喜歡跟他呆在一起。每一次見他,都是我的盛大節日,我從里至外一點一滴地收拾自己。后來,終于有一天,在他的車上,我們接吻了,是他主動的。很狂熱,那是我一生中最好最好的一個吻。吻過之后他就對我說:“對不起。”這樣我想起了蘇恒第一次吻我,他也這樣說。然后他說:“我這樣做也許是在傷害你,因為我連承諾都給不了你。”我又想起了史小玢和木村。我對他說:“我不要什么的,我等了十多年一直等著這一天,我等到了,現在我在天堂里。”他說我知道的,你喜歡我,可能十多年前就知道的。現在,我也喜歡你。兩個人要互相喜歡并不容易。只是我身體不好,我的工作實在很忙,壓力很大。我不說這些了,我怎么老感覺自己老了呢?
       我說我知道了,我不會讓自己的愛打攪你。有一首歌這樣唱:“如果我的愛打攪了你,你就把它當作風的嘆息。”
       他很儒雅地一笑說:“不要說打攪,為什么十幾年前不來打攪我呢?”
       我說我沒有走得過去啊,不過還是沒有走過去好。我從來沒想過你是我的,即便你給我我也不要,如果你給了我,今天你就不是你,你只是我丈夫。現在我就不在天堂里。
       然后我又吻他,他吻我。他勒得我透不過氣來,他在我耳邊說:“跟我去銀湖好不好?我要你,我真想要你。”我說:“我也想的。”想了一會兒我又說,“只是今天,沒有以后的。”
       他松開我,開始駕車。但是十來分鐘后,車泊在了我家樓下。他又來吻我說:“你回家吧,我不可以那樣,我拿什么給你呀。”我吻著他,我說你是傻瓜還是不愛我呀?他不吻我了,撫著我的頭發說別傻了,回家吧。
       我回了家,哭著跟蘇恒做愛。此時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天堂還是地獄里。鐘芹芹說得沒錯,我的床上有兩個男人。
       很長一段時間,我的床上一直有著兩個男人。后來,我一個人到另外的房間睡,這樣,我的床上連一個男人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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